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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光(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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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林未晞离开后的林家老宅,仿佛被抽走了一丝活气,变得更加空旷、寂静,也……更加秩序井然。

十岁的林未曦,站在父亲林瀚的书房里,穿着一丝不苟的小洋装,脊背挺得如同教科书上的示意图。巨大的红木书桌对面,父亲的目光如同精密量尺,一寸寸扫过她,不带温情,只有审视。

她的时间,从那一刻起,被切割成无数个规整的方块,精确到分钟。

清晨六点,晨读,内容是《国富论》节选或《古文观止》;

七点半,早餐,席间聆听父亲对昨日财经新闻的点评,并被随时提问看法;

八点半至下午三点,在校课程,成绩单不容许有任何非A的瑕疵;

三点半至五点半,私人教师授课,内容涵盖经济学原理、基础商业案例;

傍晚六点至七点,礼仪训练,从用餐姿态到舞会应对;

晚上七点半至九点,才艺练习,钢琴或马术(父亲认为这两者最能培养“上流社会的定力与掌控感”);

九点以后,是完成学校课业和父亲额外布置的“思考题”的时间。

她的生活,像一台被输入了完美程序的机器,高效运转,不容差错。

此刻,正是“思考题”时间。书桌上摊开的,是一份简化过的并购案模拟材料——一家林氏旗下的子公司,拟收购一家规模较小、但拥有独特技术的家族企业。

十岁的林未曦,眉头微蹙,小手握着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她分析了对方的财务报表,评估了技术专利的价值,甚至考虑了市场协同效应。最后,她抬起头,用尚带稚气却努力模仿父亲冷静语调的声音汇报:

“父亲,分析完成。收购在战略上是可行的。但是,”她顿了顿,小声补充了一句,“这家小公司有很多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员工,如果收购后按照我们的效率标准进行整合,他们可能会失业。我们……是不是可以在方案里,考虑一下他们的安置?”

这是她基于看过的童话书和隐约残存的对“家”的理解,所产生的最朴素的同情。

话音刚落,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林瀚放下手中的金融时报,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出了故障的零件。

“未曦,”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耳膜,“告诉我,商业决策的基石是什么?”

林未曦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回答:“是……是利益最大化。”

“那么,‘同情’,在决策链中,属于什么?”林瀚继续追问,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林未曦低下头,手指绞紧了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是需要被剔除的冗余程序。”

“大声点!”

“是冗余程序!”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圈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很好。”林瀚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仿佛刚才只是纠正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拼写错误,“重做。剔除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干扰。我要看到一个纯粹基于逻辑和利益的、完美的方案。”

“是,父亲。”林未曦哽咽着应下,重新拿起铅笔。

那天晚上,她直到深夜才做出符合父亲标准的“完美”方案。回到自己空旷冰冷的房间时,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书桌上,那个父亲在她八岁生日时赠送的、纯金镶钻的旋转木马音乐盒,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她走过去,机械地拧动发条。

叮叮咚咚的清脆乐声响起,木马沿着固定的圆形轨道,周而复始地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比,每一个弧度都符合设计,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却没有一丝生命力。

她看着那永无止境的循环,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她伸出手,想要碰触那些精致的木马,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她只是默默地合上音乐盒的盖子,将那份被父亲认可的“完美”方案,工整地放在旁边。

房间里只剩下沉重的寂静。

她躺到床上,习惯性地将手伸向枕头底下,那里,曾经藏过一只歪扭的草蚱蜢。如今,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的缎面枕套,提醒着她,那个会爬树、会塞给她粗糙小玩意的姐姐,和那个会因为一点点同情心而柔软的自己,都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昨天。

第七节:温室蓝图-完美的假面

时光如精密齿轮,咔哒前行,将当年书房里那个因一句“同情”而被训斥的小女孩,推向了更为广阔的舞台。十八岁的林未曦,已是国内顶尖学府经济与管理学院的学生,同时,她作为林氏集团准继承人的身份,也愈发清晰地展露在众人面前。

她的名字,synonymouswith“完美”。成绩单上无可挑剔的绩点,辩论赛中逻辑缜密的发言,慈善晚宴上优雅得体的举止,以及……在商业实践中展现出的、远超年龄的老练与冷静。

此刻,林氏集团总部大楼的某间会议室内,一场与法国顶级护肤品牌“L?me”(灵魂)的合作谈判,正进入最关键阶段。林未曦作为林氏方面的主要负责人,坐在长桌一侧。她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化着淡而得体的妆容。

对方的亚太区总裁,一位姿态高傲、经验丰富的法国女人,正在就利润分成方案的最后一个百分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她言语犀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

会议室里,林氏这边的几位中层主管额头微微见汗,气氛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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