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新旧的碰撞(第1页)
嘉梁的风,最近添了几分喧嚣。
不再是单纯的雪山清冽与三江涛声,而是混着游客的笑语、行李箱的滚轮声、导游的扩音讲解,在青瓦深巷里来回穿梭。自去年古城被列入“藏汉文化生态保护区”后,嘉梁像一颗被擦亮的明珠,吸引着源源不断的游客。藏式碉楼前,穿着冲锋衣的游客举着相机拍照;茶马古道的石板路上,旅行社的小旗子此起彼伏;汉族老街上,新增的咖啡馆、文创店门口排起长队,酥油茶的醇香与拿铁的焦香交织在一起,碰撞出一种新旧交融的复杂气息。
阳光依旧洒满青石板路,却照不透日益浓厚的商业化氛围。藏族阿妈背着的背篓里,不再只有酥油和糌粑,还多了包装精美的藏式饰品,卖给游客;汉族商贩的小车旁,除了青稞饼,还摆上了印着古城风景的明信片;孩子们放学路上,会被游客拦住问路,稚嫩的普通话里,渐渐夹杂了几句时髦的网络用语。古城像一位突然走红的老人,既享受着热闹带来的活力,又透着几分对传统被稀释的茫然。
马向东的家,也受到了这股热潮的影响。院门口的老槐树旁,时常有游客驻足拍照,有的甚至会推开虚掩的院门,想要参观这栋藏汉结合的老宅。马建国不得不在门口挂了块木牌:“私人住宅,谢绝参观”,可依旧挡不住好奇的游客。
“爸,要不咱也把院子收拾一下,搞个民俗体验?”马建国看着门口的游客,半开玩笑地说,“现在古城里搞这个的都赚了不少,咱这房子是百年老宅,肯定受欢迎。”
马向东坐在竹椅上,手里摩挲着那枚铜制哨子,摇了摇头:“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赚钱的。嘉梁的根,就在这些老房子里,在这些安静的日子里。太商业化了,根就断了。”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的雪山,眼神里满是忧虑。最近,他总觉得古城的气息变了,那种藏汉共生的宁静与厚重,正在被喧嚣的商业气息一点点冲淡。他想起年轻时,古城里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藏族阿妈会给汉族邻居送酥油茶,汉族师傅会帮藏族同胞修房子,那种淳朴的情谊,是金钱买不来的。
这种忧虑,很快变成了现实的冲突。
这天清晨,社区公告栏前围满了人,议论声像炸开了锅。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规划图,标题醒目:“嘉梁雪山观光索道项目规划公示”。规划图上,一条银色的索道从后山脚下延伸到山顶,像一条银色的巨蟒,缠绕在雪山与古城之间。旁边的文字介绍写着:项目由某大型旅游公司投资建设,总投资5亿元,建成后将成为“三江并流”核心景观带的标志性项目,预计年接待游客500万人次,带动就业2000人,让嘉梁古城经济再上新台阶。
“观光索道?这不是要毁了后山吗?”一位藏族大叔指着规划图,激动地喊道,“后山是神山,是我们藏民的信仰之地,怎么能建索道?”
“就是啊!”一位汉族老人也附和道,“后山的植被本来就脆弱,之前还发生过滑坡,建索道要挖山开路,肯定会破坏山体,到时候再引发塌方,我们的房子就危险了!”
“我觉得挺好啊!”一个年轻小伙子反驳道,“建了索道,游客更多了,我们的生意也会更好做。你看现在古城里的小店,哪个不是靠游客赚钱?经济发展了,我们的日子才能过得更好。”
“日子好了,可家园没了,有什么用?”藏族大叔反驳道,“神山被破坏了,风水就破了,古城也就不是原来的古城了!”
争论越来越激烈,从街头巷尾蔓延到茶馆酒肆,从社区公告栏蔓延到老年人协会的院子里。支持派和反对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连平日里和睦相处的藏汉邻居,也因为这件事起了争执。
戌光志愿者协会的院子里,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三十位志愿者分成了两派,泾渭分明。一派是年龄稍轻的退伍军人,以赵小虎为首,他们大多五十多岁,思想相对开放,认为发展是必然趋势,索道项目能带动古城经济,改善居民生活,只要做好防护措施,就能避免破坏;另一派是以马向东、□□、扎西爷爷为首的老一辈,他们年过花甲,有的甚至近九十岁,一辈子与这片土地打交道,深知山体的脆弱和历史的重量,坚决反对建索道。
“老班长,我觉得这事可行!”赵小虎站在院子中央,声音洪亮,“现在古城虽然游客多,但大多是走马观花,建了索道,游客能上山顶俯瞰三江并流,体验会更好,停留时间也会更长。到时候,餐饮、住宿、购物都会带动起来,社区里的年轻人也不用外出打工了,能在家门口就业,多好啊!”
“是啊,老班长!”另一位年轻志愿者附和道,“旅游公司说了,他们会采用最先进的技术,尽量减少对山体的破坏,还会投资修建生态防护带,治理水土流失。这是双赢的事,既发展了经济,又保护了环境。”
□□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小赵,你太天真了!山体破坏容易,恢复难啊!后山的地质结构本来就不稳定,之前暴雨引发的滑坡还历历在目,建索道要挖地基、架铁塔,肯定会扰动山体,到时候别说防护带,就是钢筋水泥也挡不住塌方!”
扎西爷爷也说道:“后山是神山,是我们藏汉两族共同的信仰。山上有很多古树,还有茶马古道的遗迹,建索道会毁了这些的。我们守护这片土地一辈子,不是为了让它变成赚钱的工具,是为了让它永远保持原样,传给下一代。”
“扎西爷爷,信仰不能当饭吃啊!”赵小虎反驳道,“现在年轻人都想过好日子,没有经济发展,光守着一堆老房子,有什么用?您看看社区里的留守儿童,他们的父母都外出打工了,一年也见不了一次面。建了索道,经济发展了,他们的父母就能回来了,孩子们也能在父母身边长大,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经济发展也不能以破坏环境为代价!”马向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院子里的喧嚣,“当年在长津湖,我们趴在雪地里,看着战友们被冻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祖国的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可我们想要的好日子,是有山有水、有蓝天白云、有家园根基的好日子,不是断了根、毁了家园的富裕!”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守着这片土地快九十年了,从剿匪到抗洪,从滑坡救援到守护古城,我比谁都清楚这片土地的脾气。后山的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都有它的用处,它们共同构成了古城的风水,守护着我们世代平安。所谓风水,不是迷信,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建索道,就是破坏这种和谐,就是断了古城的根!”
“老班长,时代不同了!”赵小虎依旧不服气,“现在讲究科学发展,不能再用老眼光看问题了。旅游公司说了,他们会请专家做地质勘探,制定最安全的施工方案,不会有问题的!”
“问题?等出了问题就晚了!”马向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后背的旧伤似乎又开始疼了,他皱了皱眉,“当年在唐山,我见过太多因为盲目建设而引发的灾难;在南疆,我见过战争对土地的破坏。土地是有灵性的,你善待它,它就会滋养你;你破坏它,它就会报复你。我们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拿子孙后代的幸福开玩笑!”
院子里陷入了沉默,支持派和反对派都不再说话,只有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没有输赢的争论叹息。马建国站在父亲身边,心里五味杂陈。他理解年轻志愿者们对发展的渴望,也明白父亲和老一辈对土地的敬畏。发展与守护,似乎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就在这时,院子大门被推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公文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他是观光索道项目的负责人,姓张,大家都叫他张总。
“马老班长,李会长,各位志愿者朋友们,大家好!”张总快步走到马向东面前,伸出手,“我是索道项目的负责人,今天特意来拜访大家,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也想跟大家解释一下项目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