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戌光长明(第1页)
嘉梁的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铺天盖地地洒下来。
灾后的古城像被重新洗过一遍,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倒映着蓝天白云与两侧的粉墙青瓦。藏式碉楼的赭红墙体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檐角的牦牛角风铃叮当作响,不再是暴雨中的悲怆,而是带着新生的明快。三江汇流的河水清澈见底,岸边的垂柳抽出新绿,枝条垂到水面上,荡起层层涟漪,偶尔有鱼儿跃出,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街巷里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藏族阿妈背着背篓,里面装满了新鲜的酥油和糌粑,嘴里哼着悠扬的藏歌;汉族商贩推着小车,叫卖着刚出炉的青稞饼和麻花,香气弥漫在街巷里;孩子们穿着鲜艳的衣服,在青石板路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得像银铃。经堂前的玛尼堆被重新堆起,刻着经文的石块整齐排列,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祈福的声音与商贩的叫卖声、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藏汉共生图景。
马向东的家,院子里的格桑花在阳光下开得格外绚烂,粉的、紫的、白的,像一张张笑脸。马建国坐在院中的竹椅上,后背的绷带已经拆除,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面是马向东昨晚口述、他记录下来的长津湖故事,字里行间,满是血泪与坚守。
马向东坐在一旁,穿着那件干净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前的“抗美援朝纪念章”和“剿匪英雄”军功章并排别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眼神平静而柔和,没有了往日的沉郁,也没有了讲述功勋章秘密时的悲痛,只剩下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释然与安宁。后背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不在乎了——那些伤痛,和心里的释然相比,早已微不足道。
“爸,都准备好了。”马建国合上笔记本,轻声说道,“李会长已经跟学校联系好了,四年级的四个班,在大礼堂集合,孩子们都等着呢。”
马向东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的雪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该给孩子们讲些什么。讲长津湖的严寒?讲凝固□□的恐怖?讲战友们的牺牲?他怕吓到孩子们,怕那些血腥的记忆,会在他们纯净的心灵上留下阴影。可他又知道,孩子们需要知道这些,需要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怎么来的。
“爸,别担心。”马建国看出了他的犹豫,“您不用讲太多大道理,也不用讲太残酷的细节。就讲讲您和战友们的故事,讲讲你们对和平的渴望,对家园的热爱。孩子们会懂的。”
马向东转过头,看着儿子,缓缓点了点头。他想起了赵班长的嘱托,想起了扎西爷爷的坚守,想起了马远眼里的崇拜。他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讲课,是传承,是责任,是把那些牺牲的战友的故事,把那段不该被忘记的历史,传递给下一代。
“走吧。”马向东站起身,腰背依旧挺直,像一座巍峨的雪山。
马建国扶着他,父子俩缓缓走出院子,朝着古城中心的小学走去。
嘉梁县小学,是一座藏汉结合风格的建筑。红色的教学楼前,飘扬着鲜艳的五星红旗,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民族团结,共建家园”八个大字。校园里的樱花树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像雪花一样,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与校园里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已经在学校门口等候,身边还跟着陈桂兰、王铁牛等几位戌光志愿者。他们都穿着干净的衣服,胸前别着“戌光”徽章,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老班长,您来了!”□□快步迎上来,“孩子们都已经在大礼堂等着了,一个个都特别期待。”
马向东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大礼堂的方向。透过窗户,他能看到里面坐满了孩子,一个个穿着整齐的校服,小脸上满是好奇与期待。他的心里,突然有些紧张,像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时那样,手心微微出汗。
“老班长,别紧张。”陈桂兰笑着说,“您就把孩子们当成自己的孙子孙女,随便讲讲就行。”
马向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讲,他的战友们,赵班长、王小虎、张强,还有那些没能回来的英雄们,都在陪着他。
大礼堂里,掌声雷动。当马向东在马建国的陪同下走进来的时候,孩子们都齐刷刷地站起来,眼里满是崇敬。他们虽然年纪小,但都听老师说过,这位老爷爷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英雄,是守护古城的英雄。
马向东走到讲台前,缓缓转过身,看着台下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孩子们的眼睛清澈得像雪山融水,没有一丝杂质,充满了好奇与纯真。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心里的紧张渐渐消散,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坚定。
马建国帮他接过话筒,轻声说:“爸,开始吧。”
马向东接过话筒,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讲述一个遥远而珍贵的故事:“孩子们,我叫马向东,今年八十九岁了。今天,我想给你们讲讲,我年轻的时候,在长津湖的故事。”
“那是1950年的冬天,比嘉梁的冬天冷得多,零下四十度,冷得能把人的眼泪冻成冰。”他的声音带着长津湖的寒意,却又透着一股温暖的力量,“我们连队,一百多个人,趴在雪地里,潜伏了三天三夜。我们穿着单薄的棉衣,没有棉鞋,没有手套,饿了,就啃一口冻得硬邦邦的炒米;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孩子们睁大了眼睛,听得入了神。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冷的冬天,会有这么苦的生活。有的孩子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校服,仿佛感受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严寒。
“我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也不能动。”马向东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战场,“身边的战友,有的冻得失去了知觉,有的冻掉了脚趾,可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退缩。我们互相鼓励着,用体温温暖着彼此。我的班长赵叔叔,把他的棉衣脱下来,盖在我身上,他说,‘向东,你还年轻,要活下去,替我们看看新中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目光里满是怀念。“第三天夜里,天特别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雪下得很大,把我们的身体都埋住了。赵班长说,‘大家别怕,我们一起唱歌吧,唱《义勇军进行曲》,唱着歌,就不冷了’。”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马向东轻轻哼唱起来,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台下的孩子们,也跟着轻轻哼唱起来。稚嫩的歌声,与马向东沙哑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大礼堂里,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里。马建国的眼睛红了,□□、陈桂兰他们,也悄悄擦着眼泪。
“唱着唱着,我们就不觉得冷了,也不觉得害怕了。”马向东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我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守住阵地,一定要把敌人赶出去,一定要让祖国的孩子们,再也不用过这样的苦日子,再也不用经历战争的残酷。”
“第四天清晨,总攻开始了。冲锋号吹响的那一刻,我们像猛虎一样从雪地里冲了出去。”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枪声、炮声、喊杀声,震耳欲聋。我们不怕牺牲,不怕流血,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是在为祖国而战,为人民而战,为和平而战。”
“可是,战争是残酷的。”他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悲痛,“我的很多战友,都牺牲在了战场上。赵班长,那个把棉衣让给我的赵叔叔,为了救我,被敌人的凝固□□烧死了。他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向东,替我看看新中国,替我看看,孩子们都能吃饱穿暖,能上学读书’。”
大礼堂里一片寂静,只有马向东的声音在回荡。孩子们的眼睛里都蓄满了泪水,有的孩子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战争的残酷,不能完全明白牺牲的意义,但他们从这位老人的讲述中,感受到了一种坚韧的力量,一种忠诚的力量,一种爱的力量。
“孩子们,”马向东的目光重新落在孩子们身上,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期盼,“我和我的战友们,用青春和热血,换来了今天的和平与安宁。你们现在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能在阳光下追逐嬉戏,能吃饱穿暖,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这就是我们当年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
“和平,不是天生就有的,是无数英雄用生命换来的;家园,不是永远安宁的,是需要我们一代又一代人去守护的。”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希望你们,能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能记住那些为了和平而牺牲的英雄们,能做一个有担当、有信仰、有爱的人。”
他顿了顿,轻声说:“这就是我今天想给你们讲的,没有太多大道理,只有我和我的战友们,对和平与家园最朴素的理解。”
话音刚落,大礼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孩子们都站起来,用力地鼓着掌,掌声里满是敬佩与感动。有的孩子一边鼓掌,一边擦着眼泪,眼神里满是坚定。
马建国走上前,扶住马向东,轻声说:“爸,您讲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