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崩塌与抉择(第1页)
嘉梁的晨雾,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山风撕得粉碎。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泥土腥气,混杂着松针的青涩与经幡的藏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后山的山路比昨夜更难走,泥泞中嵌着尖锐的碎石,被山洪冲刷出的沟壑纵横交错,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远处的雪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泛着冷冽的光,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马建国的后背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陈桂兰在临时安置点给他做了紧急处理——肋骨裂缝,软组织挫伤,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劝他留在安置点指挥,他却摇了摇头,抓起一把铁锹:“最后三户没撤,都是老人,我不放心。”
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只是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昨夜被横梁砸中的后背,此刻像有无数根钢针在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可他不敢停下,唐山地震时,他见过太多因为犹豫而错失的生命,南疆战场上,他懂得“一秒之差就是生死之别”,现在,他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留在危险里。
戌光志愿者的队伍分成了三组,沿着三条小路,冲向最后三户居民。马建国带领一组,奔向位于山腰的藏族夫妇家;王铁牛带领一组,去救山坳里的汉族老妇人;马向东则带着马远,朝着最靠近山体的一户跑去——那是独居的扎西爷爷,汉族名李守山,一个藏汉混血的老兵,也是马向东当年在剿匪时的老战友。
“太爷爷,扎西爷爷当年真的和您一起剿匪?”马远跟在马向东身后,脚步轻快,却时刻留意着身边的山体。经过昨夜的救援,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嗯。”马向东的声音沙哑,拐杖敲打着路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五十六年了,他当年是向导,带着我们在山里绕了七天七夜,端了土匪的老巢。后来他腿受了伤,就留在了山里,守着这栋房子,一守就是一辈子。”
马向东的目光望向远方的山体,眼神里带着回忆的温情。他想起当年,扎西爷爷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骑着一匹枣红马,在前面带路,笑声爽朗,像山涧的清泉。他们一起在雪地里露营,一起分享一块糌粑,一起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岁月不饶人,如今,扎西爷爷也成了行动不便的老人,守着他们当年一起建起的房子,不愿离开。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栋藏式土房。房子依山而建,墙体是赭红色的夯土,屋顶覆盖着青瓦,房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青稞和几面彩色经幡。院子里,一个玛尼堆被山洪冲得残缺不全,只剩下几块刻着经文的石块,静静地躺在泥泞里。
“扎西!守山!”马向东朝着院子里喊道,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屋里没有回应。马远快步上前,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积满了泥水,几只鸡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扎西爷爷!”马远大喊着,走到屋门口,推开了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酥油茶和旧木头的味道。扎西爷爷躺在靠窗的土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藏毯,脸色苍白,眼神浑浊。他的右腿明显有些畸形,那是当年剿匪时被土匪的子弹打中的后遗症,这么多年来,一直行动不便。
“老战友?是你吗,马向东?”扎西爷爷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看到马向东,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是我,守山。”马向东走到炕边,蹲下身,“快,跟我们走!山体不稳定,可能还要滑坡,这里太危险了!”
扎西爷爷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走了,老战友。我都八十多岁了,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这房子是我和我婆娘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她走了以后,我就守着这房子,守着我们的念想。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你胡说什么!”马向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怒意,“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当年我们在战场上拼命,不就是为了能活着吗?现在你怎么能这么固执?”
“固执?”扎西爷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老战友,你不懂。这房子里,有我和我婆娘的回忆,有我们当年的欢声笑语,还有……还有当年牺牲的战友们的念想。你看,”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十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笑容灿烂,“这是我们当年剿匪胜利后拍的,现在,就剩下你和我了。我要是走了,谁来守着他们的念想?”
马向东看着那张旧照片,眼眶有些湿润。照片上的年轻人,一个个鲜活生动,他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爱笑的藏族小伙达娃,憨厚的汉族战士张强,机灵的通信员小刘……他们都牺牲在了当年的剿匪战斗中,永远留在了这片大山里。
“守着念想,也得活着才能守啊!”马向东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跟我们走,到安置点去,那里安全。等灾情过去了,我们再回来,把房子修好,把玛尼堆重新堆起来,把战友们的念想继续守下去,不好吗?”
“不好。”扎西爷爷依旧摇着头,“我走不动了,也不想折腾了。这里是我的根,我不能离开我的根。”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突然从山顶传来,像打雷,却比雷声更沉闷,更压抑。紧接着,是树木断裂的脆响,“咔嚓咔嚓”,像无数把斧头在同时砍伐树木。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屋里的碗碟“叮当”作响,屋顶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不好!滑坡了!”马远脸色大变,大喊道。
马建国的声音也通过对讲机传来,带着嘶吼的绝望:“所有人注意!大规模滑坡!立刻撤离!通知最后三户,马上走!”
马向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朝着山顶望去。只见山顶的植被正在大面积下滑,泥土、石块、树木,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山下奔涌而来。泥石流的前锋已经隐约可见,像一头咆哮的巨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守山!没时间了!快走!”马向东抓住扎西爷爷的手,用尽平生力气,想要把他从炕上拉起来。
“我不走!”扎西爷爷挣扎着,想要挣脱马向东的手,“老战友,你别管我了,你快走吧!”
“我不能丢下你!”马向东的眼睛红了,想起了当年在长津湖,他眼睁睁看着王小虎牺牲,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想起了剿匪时,战友张强为了掩护他,被土匪的子弹打中,倒在他面前。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战友,不能再留下任何遗憾。
他猛地发力,一把将扎西爷爷从炕上扶了起来。扎西爷爷年纪大了,又行动不便,被这么一拉,差点摔倒。马远立刻上前,蹲下身子:“扎西爷爷,我背您!”
“不用!我自己能走!”扎西爷爷还在挣扎,可他的腿根本不听使唤,刚一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
泥石流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厉害,屋顶的泥土掉得更密集了,墙上的旧照片也摇摇欲坠。“快走!”马向东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马远不再犹豫,一把将扎西爷爷背了起来。扎西爷爷还在挣扎,可马远的力气很大,紧紧地托着他的腿,不让他滑下来。“扎西爷爷,对不起了!等安全了,我再给您赔罪!”
马向东扶着马远,朝着门口冲去。就在他们冲出屋门的瞬间,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混合着泥浆,“轰隆”一声,撞毁了房屋的一角。夯土墙体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的尘土和泥浆,差点将他们三人掩埋。
“太爷爷!小心!”马远大喊着,背着扎西爷爷,加快了脚步,朝着山下跑去。
马向东跟在后面,拐杖敲打着泥泞的路面,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后背的伤口被刚才的震动拉扯得剧痛,他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尘土,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泥石流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吞噬着沿途的一切。树木被连根拔起,石块被裹挟着翻滚,经幡被撕成碎片,玛尼堆被彻底冲垮。身后的房屋,很快就被泥石流淹没了一半,只剩下屋顶的青瓦,在黑色的泥浆中若隐若现。
“老战友,我的房子……”扎西爷爷趴在马远背上,看着被淹没的房屋,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哽咽。
“房子没了,我们可以再盖!”马向东回头,大声说道,“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当年我们什么都没有,不也照样建起了家园吗?现在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