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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风雨夜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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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梁的夜,被暴雨揉碎了。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古城、雪山、三江全都裹进无边的混沌里。雨不是落下的,是砸下来的,“噼啪”作响,砸在青瓦上、夯土墙上、碉楼的石缝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老天爷在咆哮,又像千军万马在冲锋。风裹着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一切,经幡被撕得猎猎作响,玛尼堆上的石块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古城的街巷里,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枯枝败叶,奔腾得像条失控的小河。

县医院的病房里,马向东的病床边还放着未拔的输液管。医生刚走,反复叮嘱他必须卧床休息,后背的伤口缝了七针,再受颠簸或淋雨,极可能引发严重感染。可他刚躺下没多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急促:“老班长,出事了!后山藏式碉楼附近,余震引发了小型泥石流,压垮了两栋民房!刚才接到消息,卓玛阿妈的小孙子次仁,还有邻居家的汉族娃小石头,没跟着大部队转移,可能还困在碉楼附近的老宅里!”

马向东猛地坐起身,后背的伤口被拉扯得钻心剧痛,他咬着牙,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却依旧声音坚定:“地址!具体位置!”

“就是你昨天救卓玛阿妈的那片区域,靠近碉楼西侧的老藏宅,现在雨太大,山路全被泥石流堵了,我们的人进不去!”□□的声音带着焦急,“老班长,你安心养伤,我们再想办法……”

“不用!”马向东打断他,伸手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我马上到!”

“爸!你不能去!”守在床边的马建国立刻拦住他,“医生说你必须卧床,伤口不能淋雨,不能受累!”

“两个孩子还在山里!”马向东的眼神锐利如刀,穿透了病房的昏暗,“我不去,他们可能就没救了!当年长津湖,我眼睁睁看着王小虎牺牲,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现在不能再让两个孩子出事!”

他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被马建国死死扶住。“爸!我去!我带着援朝和远娃去!您在这里等着我们的消息!”马建国的声音带着哀求。

“你不行!”马向东推开他,“后山那片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泥石流过后,地形变了,你们认不清陷阱,去了也是白搭!”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撞开,马援朝和马远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爷爷,我们都听说了!”马远脸上还沾着泥浆,眼神却亮得惊人,“我们已经跟李会长汇合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马援朝手里拿着一件军绿色的雨衣,递到马向东面前:“爸,我知道拦不住您。穿上这个,我们一起去!我懂地形勘察,远娃年轻力壮,建国哥经验丰富,我们爷孙四个,一定能把孩子救出来!”

马向东看着三个眼神坚定的后辈,嘴角露出一丝微弱却欣慰的笑容。他接过雨衣,慢慢穿上,又从床头柜拿起那根步枪枪管改的拐杖——这根拐杖,昨天挡过落石,今天,它还要陪着他在风雨中开路。

“走!”

四个字,沙哑却掷地有声,像一道命令,划破了病房的死寂。

四人刚走出医院大门,就被迎面而来的暴雨浇了个透。雨衣根本挡不住如此狂暴的雨,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袖口往里灌,瞬间浸透了衣衫,冻得人牙齿打颤。马建国想扶着马向东,却被他推开:“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他的脚步确实蹒跚,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口都像被刀割一样疼,风湿犯了的关节也酸胀难忍,可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雨弯折却绝不折断的老松。拐杖敲打着积水的路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嘈杂的雨声中格外清晰,像在为这支夜行的队伍敲着战鼓。

临时指挥部就在老年人协会的院落里,此刻灯火通明。三十多位戌光志愿者已经集结完毕,每个人都穿着雨衣,手里拿着铁锹、绳索、手电筒,脸上满是焦急与坚定。看到马向东带着三个后辈进来,所有人都站直了身体,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老班长!”□□快步迎上来,递过一张简易地图,“泥石流主要集中在碉楼西侧,这是当年茶马古道的支线,现在被冲得面目全非。两个孩子可能困在那栋老藏宅里,就是你昨天救卓玛阿妈的隔壁,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马向东接过地图,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标记很简单,但他心里清楚,此刻的山路,早已不是地图上的模样。“分两组!”他立刻下令,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带十人,从东侧绕路,清理泥石流,开辟通道;我带建国、援朝、远娃,还有王铁牛、陈桂兰,从西侧攀岩上去,直接靠近老宅!陈桂兰带医疗箱,准备急救;王铁牛扛绳索,负责攀爬和救援;其他人跟□□走!”

“明白!”众人齐声应答,声音在雨夜里回荡。

“出发!”

马向东率先走出院落,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西侧的山路本就陡峭,经过泥石流冲刷,更是变得泥泞不堪,处处是深沟和滑坡的痕迹。马远想打开手电筒,却被马向东制止了:“关了!手电的光会暴露目标,而且照不远,反而晃眼。”

“可太爷爷,这么黑,您怎么看得见?”马远不解。

马向东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他的脚踩在泥泞里,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凸起的石块或坚实的土地上,仿佛眼前不是无边的黑暗,而是清晰的坦途。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冲刷着皱纹里的泥点,他却恍若未觉,眼神如同鹰隼,在黑暗中扫视着山坡的每一处细节——一棵歪倒的松树,一块松动的岩石,甚至一丛被压弯的格桑花,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马建国跟在后面,心里既敬佩又心疼。他知道,父亲不是真的能在黑暗中视物,而是凭着一辈子的经验——年轻时打猎,他能在夜里循着兽迹追踪;抗美援朝时,他和战友们在雪夜里摸黑偷袭敌人阵地,没有手电,全靠耳朵听、脚底下摸、心里记;后来剿匪,嘉梁山区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块石头,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当年在长津湖,我们夜袭美军阵地,零下四十度,没有手电,没有火把,就凭着星光和记忆,摸黑爬了五公里雪山。”马向东突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打湿,却依旧清晰,“黑暗不可怕,可怕的是心里没底。山里的路,就像战场上的敌人,你摸透了它的脾气,它就伤不到你。”

马远听得入了神,下意识地关掉了手电筒。黑暗中,他只能看到马向东挺拔的背影,感受到他沉稳的步伐,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山路越来越陡,脚下的泥土也变得异常松软,一踩就陷下去大半。马向东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突然,他猛地举起手:“停!”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人都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马向东蹲下身,不顾雨水和泥泞,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脚下的泥土。泥土湿软得像稀泥,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松散感,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下面是空的,有微弱的气流往上涌。他又侧过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倾听。雨声很大,但他依旧能分辨出,泥土下方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哗哗”声,像是水流在冲刷着什么。

“这里,下面已经空了。”马向东站起身,声音凝重,“是泥石流冲刷出来的暗沟,上面只盖了一层薄泥,人一踩上去,立刻就会陷进去,被暗沟里的水流冲走!”

众人脸色大变。马远试探着往旁边挪了一步,脚下的泥土瞬间塌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水流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好险!”他吓出一身冷汗。

“老班长,那我们怎么办?”王铁牛问道,“这条是最近的路,绕开的话,至少要多走一个小时,怕孩子们撑不住!”

马向东没有说话,目光在黑暗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的眼神落在不远处一棵歪倒的老松树上,那棵松树的树干横跨在山坡上,树根深深扎在岩石缝里,看起来异常坚固。“从树上过!”他立刻做出决定,“王铁牛,你先爬上去,固定好绳索;援朝,你用消防绳辅助,确保安全;远娃,你年轻,跟在我后面;建国,你断后,照顾好陈桂兰!”

“明白!”

王铁牛立刻放下背上的绳索,手脚并用地爬上老松树。他年轻时是侦察兵,攀爬技术依旧娴熟,很快就爬到了树干中间,将绳索牢牢固定在树干上,另一端扔下来。“好了,老班长!”

马援朝接过绳索,将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马向东:“爷爷,您先过,我拉着您!”

马向东摇了摇头,接过绳索,系在自己的腰上,又检查了一遍绳结——那是他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学会的结绳法,结实又容易解开。“我先过,你们跟着我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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