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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无声的出征(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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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梁的晨光,是带着伤痕的。

暴雨过后的天空被洗得透亮,像一块刚擦拭过的蓝宝石,雪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山顶的积雪泛着圣洁的银光,却掩不住山体滑坡后留下的狰狞疤痕——裸露的赭红泥土顺着山坡蔓延,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与青瓦粉墙的古城形成刺眼的对比。三江汇流的河水依旧浑浊,只是褪去了暴涨的狂躁,带着树枝、石块缓缓流淌,河面上漂浮着零星的经幡碎片,是滑坡时被冲垮的藏家祈福信物。

马向东家的院子里,露水还挂在格桑花的花瓣上,晶莹剔透,却沾着些许泥浆。马建国站在堂屋门口,一夜未眠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还残留着雨水和泥浆的痕迹。他刚从后山回来,□□在临时指挥部传来紧急消息:滑坡后山体稳定性极差,可能引发余震和次生滑坡,山脚被掩埋区域附近,还有三户居民失联,且多栋老宅出现裂缝,随时可能坍塌,需要立刻组织搜救和危房排查。

“爸,”马建国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李会长那边需要人手,搜救失联居民,排查危房,还要帮转移的群众搭建临时安置点。”

马向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旧摩挲着那枚铜制哨子。经过昨天的暴雨和滑坡,他的后背伤口发炎了,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风湿也犯了,关节处酸胀难忍,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堂屋墙角的一个木箱子上——那是他的“百宝箱”,里面装着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我已经跟李会长报名了,带小队去搜救失联居民。”马建国继续说道,“王铁牛他们负责搭建安置点,陈桂兰带着医疗箱去安置点做医疗保障。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马向东,“后山地形复杂,滑坡后很多路都被掩埋了,而且随时可能有余震,我担心……”

他想说,他需要父亲的经验,却又说不出口。昨天父亲已经冒了一次险,后背的伤还没好,他实在不忍心再让父亲涉险。

马向东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马建国相遇。那眼神里没有疲惫,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异常坚定的光芒,像雪山之巅的晨光,穿透了所有的沧桑与疲惫。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挺直了腰背。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向墙角的木箱子。

马建国愣住了,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马向东蹲下身,打开木箱子的铜锁。箱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他的旧军装、军功章、老照片,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步枪——那是他当年在朝鲜战场上用过的,后来上交后,又因为他的战功,作为纪念返还给他的。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套军装。那是一套草绿色的旧军装,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打了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是当年他妻子亲手缝的。军装的领口已经磨得发亮,胸前有两个小小的孔洞,那是当年在长津湖被弹片划破的痕迹,后来妻子用同色的线仔细缝补,却依旧能看出淡淡的印记。

马向东没有看军功章,也没有看老照片,只是专注地拿着那套旧军装,慢慢站起身,走进了里屋。

马建国站在原地,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这套军装对父亲的意义——这是他作为军人的荣耀,是他一生的信仰。自从退伍后,父亲很少再穿这套军装,只有在每年的建军节,或者战友聚会时,才会郑重地拿出来,穿戴整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片刻后,马向东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那套旧军装。军装有些不合身了,他的身材比年轻时消瘦了许多,肩膀也有些塌陷,军装的肩章处显得空荡荡的,但他依旧把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领口挺得笔直。胸前的口袋里,别着那枚“抗美援朝纪念章”,虽然有些陈旧,却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手里拿着那根用步枪枪管改的拐杖,眼神锐利如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那是军人在战场上磨砺出的锋芒,是经历过生死考验后沉淀的威严。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马建国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马建国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知道,父亲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要一起去。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不需要华丽的表态,一套旧军装,一个坚定的眼神,就是最郑重的承诺,最震撼的出征宣言。

“爸……”马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三个字,“谢谢您。”

马向东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后背的伤口让他每走一步都要忍受着疼痛,可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在寒风中屹立不倒的青松,像一座在岁月中永不坍塌的山峰。

马建国立刻跟上父亲,心里既感动又心疼。他知道,父亲这一去,又要面临未知的危险,可他也知道,父亲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缩”二字。作为军人,只要国家和人民需要,无论多大年纪,无论身体多差,都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马援朝和马远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马援朝依旧穿着消防制服,只是已经清洗干净,肩章上的星花在晨光中闪着光。他的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看到马向东和马建国,立刻说道:“爸,爷爷,我听说还要去后山搜救和排查危房,我也参加!我是消防员,对房屋安全评估、隐患排查有经验,能帮上忙!”

马远跟在父亲身后,穿着一身干净的军校制服,脸上满是坚定的神色:“爷爷,爷爷,还有我!我年轻力壮,能搬东西、搜救,而且我在军校学过野外生存和救援技巧,肯定能派上用场!”

马建国看着他们,心里一阵暖流涌动。之前因为马远去边关的事情,马援朝和马远父子俩闹得很不愉快,甚至在饭桌上激烈争吵。可现在,面对紧急任务,面对古城的危难,所有的纷争都暂时被搁置,军人的天职和责任占据了上风。这就是马家的传承,这就是军人的本色——在国家和人民需要的时候,个人的矛盾和分歧,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好!”马建国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激昂的力量,“既然大家都愿意去,那我们就一起出发!爸,您经验丰富,负责指挥和地形判断;援朝,你负责房屋安全评估和隐患排查;远娃,你跟着我,负责搜救失联居民和搬运物资!我们分成三组,相互配合,注意安全!”

“是!”马援朝和马远齐声应答,声音坚定有力。

马向东看了看马援朝,又看了看马远,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他缓缓举起手里的拐杖,朝着他们挥了挥——那是出发的信号,是无声的命令。

四人朝着临时指挥部的方向走去。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像四道挺拔的青松,屹立在古城的街巷里。马向东走在最前面,拐杖敲打着青石板路,发出“笃笃”的声响,像一面战鼓,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召唤着更多的人加入这场无声的出征。

临时指挥部就设在县老年人协会的院落里,此刻已经挤满了人。戌光志愿者们都已经到齐,每个人都拿着工具,脸上带着坚定的神色。□□看到马向东带着马援朝和马远过来,又惊又喜:“老班长,您怎么来了?您的身体……”

“没事。”马向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能走,能指挥。”

□□看着他身上的旧军装,看着他胸前的军功章,心里一阵敬佩。他知道,马向东这一去,就是把生死置之度外,把责任扛在肩上。“好!”□□不再多言,拿出地图,“现在情况紧急,后山有三户居民失联,分别是张大爷的邻居李奶奶、藏家的卓玛阿妈,还有独居的王大爷。这三户都住在滑坡区域附近,房屋可能已经受损,甚至被掩埋。另外,还有十多栋老宅出现裂缝,需要立刻排查,防止坍塌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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