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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传承与裂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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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梁的暮色,是带着重量的。

夕阳把念青唐古拉的山脊染成了金红色,像熔化的铁水顺着陡峭的山势缓缓流淌,将天空洇成一片赭红。河水被晚霞映得通红,粼粼波光里漂着几片刚落的柳叶,像撒在水面上的碎红绸,随着水流轻轻晃动,碰碎了雪山的倒影。古城的青瓦上落满了余晖,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酥油茶的奶香、炒青稞的焦香,还有汉家红烧肉的脂香,在街巷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压得暮色愈发厚重。

马向东家的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晚餐。藏式的矮桌放在院中央,四条腿雕着简单的莲花纹,是马建国年轻时亲手做的。桌上摆满了菜肴:冒着热气的酥油茶装在黄铜壶里,奶白色的茶汤泛着油花,飘着淡淡的咸香;青稞饼烤得金黄酥脆,边缘带着焦香,咬一口能掉渣;汉家风味的红烧肉炖得软糯,酱汁红亮,香气扑鼻;清炒时蔬带着露水的清甜,还有河水里刚捞上来的鱼,清蒸后撒上葱花,鲜香味直钻鼻腔。

这是马家难得的四代同堂的晚餐,空气里满是久违的温馨。

马向东坐在主位,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救火时被木梁擦伤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让他偶尔会下意识地皱皱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面前的小碟里,是马建国特意为他准备的糌粑,拌了酥油和白糖,软糯香甜,容易消化,适合他牙口不好的年纪。

马建国坐在父亲左手边,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被倒塌的预制板划的,这么多年过去,疤痕已经淡成了浅粉色,却像一枚勋章,刻在他的皮肤上。他正给父亲倒着酥油茶,动作缓慢而轻柔,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倒完后还轻轻晃了晃铜壶,确认没有洒出来。

马援朝坐在对面,一身消防制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深蓝色的制服上沾着些许灰尘和草屑,肩章上的星花在暮色里闪着冷光。他今年四十二岁,身材高大挺拔,脸上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鹰,像极了年轻时的马建国。只是眼角的皱纹,和偶尔紧锁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常年的焦虑——消防工作,每一天都在与危险打交道。

最年轻的马远,坐在马援朝身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校制服,肩章上的学员标志还没换成正式军官的徽章,却已经透着一股军人的英气。他刚满二十二岁,皮肤黝黑,是军校训练晒出来的健康色泽,眼神明亮如星,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倔强。吃饭时,他总是忍不住抬头看向马向东,眼神里满是崇拜——太爷爷的长津湖故事,爷爷的唐山救援与南疆战火,父亲的98抗洪经历,都是他从小到大最着迷的传奇,也是他参军的初心。

“爸,您后背的伤怎么样了?”马建国给马向东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肉,轻声问道,目光落在父亲的后背上。

“没事,小伤。”马向东摆了摆手,咬了一口糌粑,软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下周去小学讲课,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李会长已经跟学校联系好了,下周三下午,给四年级的孩子们讲。”马建国答道,又给父亲添了点酥油茶,“我跟您一起去,帮您打打下手,万一孩子们提问多,我也好搭腔。”

马向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马远,语气里带着一丝期许:“远娃,刚从军校毕业,分配的事定了?”

马远放下筷子,“唰”地一下挺直了腰背,声音洪亮得像喊口号:“太爷爷,还没最终定,我想申请去边关,去最艰苦、最需要人的地方!”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温馨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消散得无影无踪。空气骤然凝固,连风吹过柳叶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马援朝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瓷筷与木桌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我不同意!”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胸膛已经开始微微起伏,“你以为边关是什么地方?是花前月下的旅游景点?那是边境线,是随时可能有冲突、有危险的地方!”

马远皱起了眉头,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不服气地反驳:“爸,危险怎么了?太爷爷当年在长津湖,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冻掉了脚趾都没退缩,比边关危险多了;爷爷在唐山地震的废墟里救人,指甲都刨掉了,后来又去南疆打仗,被子弹擦伤了额头,不也危险吗?还有您,98年抗洪,在洪水里泡了三天三夜,差点被巨浪卷走,您不也挺过来了?”

“那不一样!”马援朝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情绪彻底爆发,“我和你爷爷、太爷爷,是没得选!当年国家有难,人民需要,我们必须上!可现在不一样了,和平年代,你有更好的选择,能留在机关,平平安安的,为什么非要往火坑里跳?”

“什么叫往火坑里跳?”马远也激动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守护国家,保卫人民,怎么就成火坑了?太爷爷说过,军人的天职就是守护!现在边关需要人,我作为马家的后代,作为一名军人,怎么能退缩?难道您忘了马家的家训了吗?”

马建国看着争吵的父子俩,眉头皱得紧紧的,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叛逆与固执,是两代人对“守护”的不同理解——马援朝经历了太多战友的牺牲,眼里看到的是危险与离别;马远浸润在祖辈的英雄故事里,心里装满的是荣耀与责任,这是时代在父子间刻下的无形鸿沟。

马向东端起酥油茶,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喉咙里的干涩。他的目光落在马建国身上,像是在透过他,看向那些遥远的岁月。

马建国的青年时代,是被两场截然不同的浩劫填满的,一场是天灾,一场是人祸,却都教会了他“守护”的重量。

1976年,唐山大地震。

那时马建国刚满二十岁,是工程兵部队里最年轻的战士,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地震发生时,他们连队正在河北某地施工,接到驰援命令时,连长只说了一句话:“时间就是生命,快!”

火车到站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昔日繁华的城市,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高楼倒塌,房屋倾颓,钢筋水泥扭曲成狰狞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灰尘和刺鼻的血腥味,偶尔传来幸存者的呼救声,微弱却绝望。

“快!救人!”连长的吼声划破死寂。

马建国和战友们立刻冲进废墟,没有工具,就用双手刨,用肩膀扛。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来,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鲜血混着灰尘,把双手染成了暗红色,却谁也顾不上停。余震不断,废墟随时可能再次坍塌,他们就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秒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他永远记得,在一片倒塌的居民楼里,他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他趴在地上,顺着狭窄的缝隙往里看,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被困在墙角,腿被预制板压住了,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沾满了灰尘和泪水。

“别怕,叔叔救你!”马建国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安慰着小女孩,一边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周围的碎石。突然,余震来了,头顶的水泥板“咯吱咯吱”作响,碎石不断往下掉,随时可能砸下来。战友们大喊着让他撤退,可他看着小女孩恐惧的眼神,怎么也挪不开脚步。

“再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他大喊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废墟上,瞬间被灰尘吸干。最后,他终于撬开了一条足够宽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抱了出来。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的废墟“轰隆”一声,彻底坍塌,扬起的灰尘把他埋了半截。

那几天,马建国和战友们几乎没有合过眼,饿了就啃口干粮,渴了就喝口凉水。他们从废墟里救出了一个又一个幸存者,也见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有一对年轻的夫妻,丈夫被压在废墟下,妻子一直守在旁边,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却不肯放弃。当马建国他们终于把丈夫挖出来时,他已经没有了呼吸,妻子抱着丈夫冰冷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心上反复切割。

唐山的救援,让马建国深刻体会到了生命的脆弱与珍贵,也让他明白了作为一名军人的责任——守护生命,守护家园,哪怕付出自己的一切。

可命运却很快让他面临另一种考验。

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战爆发。

马建国毫不犹豫地写下请战书,奔赴南疆。从拯救生命的救援现场,到直面死亡的战场,这种转变让他一时难以适应。战场上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密集的枪林弹雨和血腥的杀戮,每一步都可能踩进地雷阵,每一次抬头都可能遭遇冷枪。

他所在的部队负责攻打一座无名高地,敌人的火力异常凶猛,子弹像雨点一样密集地打在战壕边缘,溅起阵阵泥土。马建国和战友们趴在战壕里,听着子弹呼啸而过的尖啸声,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战壕里的泥土,心里充满了恐惧,却也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冲锋号吹响时,马建国猛地从战壕里跳起来,举着冲锋枪,大喊着冲了上去。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守住阵地,为牺牲的战友报仇!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额头飞过,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鲜血瞬间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另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装,疼得他差点栽倒。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毛巾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那场战斗,打得异常惨烈。他们连队伤亡过半,马建国也因为作战英勇,立了三等功。可当他站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看着遍地的尸体和鲜血,看着被炮火炸得焦黑的土地,心里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他第一次明白,战争的胜利,是用无数年轻的生命换来的。

“爸,您当年不也主动申请去南疆吗?”马远的声音把马建国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的眼神里满是倔强,“您当年面对的危险,比我现在要大得多,您都不怕,为什么不让我去?”

马援朝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马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当年是没办法!国家需要,我必须去!可你现在有选择!我在消防队这么多年,见了太多生离死别,98年抗洪,我的战友老王,为了救一个被洪水冲走的老人,被巨浪卷走,连尸体都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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