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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雪山下的功勋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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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马向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事,太惨了,太血腥了,不能让孩子们知道。他们还小,应该生活在阳光下,生活在快乐里,不应该被那些痛苦的记忆污染,不应该承受这些沉重的东西。”

马建国看着父亲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角不自觉抽搐的肌肉,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父亲不是不想讲,而是不敢讲。那些痛苦的回忆,像一把锋利的刀,一直插在父亲的心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把刀,用沉默和回避包裹着它,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再次刺伤,也怕这把刀会伤到别人。

“爸,您还记得王小虎吗?”马建国突然开口说道,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在了父亲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马向东的身体猛地一僵,脊背瞬间挺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像被触碰到了最敏感的神经,带着一丝警惕和痛苦:“你提他干什么?”

“我记得您以前跟我说过,王小虎牺牲的时候,才十七岁,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让孩子们能安心读书,不用再受战争的苦。”马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现在去给孩子们讲故事,不就是在完成他的愿望吗?让孩子们记住他,记住像他一样的英雄,知道他们的牺牲不是没有意义的,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啊!”

王小虎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马向东心中尘封已久的闸门。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刻意遗忘的回忆,再次汹涌而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王小虎塞给他的那把炒米,带着母亲的温度,香得让人难忘;想起了他笑眯眯的脸庞,眼睛弯弯的,像藏区的月亮;想起了他在炮火中倒下的身影,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的巨大勇气;想起了他临死前还紧紧攥着的半把炒米,那是他对家的思念,对和平的渴望。

他还想起了连队里的指导员,那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平时连鸡都不敢杀,却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抱着炸药包冲向敌人的坦克,大喊着“为了祖国,为了人民”,与敌人同归于尽;想起了炊事员老张,五十多岁的人了,跟着部队辗转千里,冒着炮火给战士们送热饭,却被流弹击中,倒在雪地里,手里还紧紧护着饭桶,米饭撒了一地,很快冻成了冰;想起了通信员小李,才十六岁,为了传递命令,在雪地里跑了几十里路,最后冻僵在雪地里,身体蜷缩成一团,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染血的命令,字迹已经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坚守阵地”四个字……

这些名字,这些脸庞,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每一个都带着温暖的笑容,每一个都倒在了追求和平的路上。

“他们都是英雄啊,爸!”马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他们不应该被忘记,他们的故事应该被永远流传下去,他们的精神应该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记住!”

马向东的眼睛湿润了,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雪山,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那些牺牲的战友,那些未了的心愿,那些对和平的期盼,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从河边跑过,嘴里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歌声越飘越远,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马向东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看着窗外追逐嬉戏的孩子,看着他们脸上纯真的笑容,看着他们胸前飘扬的红领巾,突然意识到,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秘密,不是为了让那些英雄被遗忘,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可如果没有人知道幸福的来之不易,又怎么会懂得珍惜?

那些痛苦的回忆,虽然刻骨铭心,但也是最珍贵的财富,是激励后人前进的动力。英雄的故事,不是用来让人悲伤的,是用来让人铭记的,是用来让人明白,今天的和平与安宁,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而是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

马向东缓缓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再次打开玻璃匣子。他拿起那枚抗美援朝纪念章,紧紧攥在手里。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冰凉的刺痛,反而感觉到了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勋章里源源不断地传来,像战友们的嘱托,像雪山的祝福,像孩子们的歌声,支撑着他,鼓舞着他。

“好,我去。”

马向东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浪花。这三个字,耗尽了他积攒了半个多世纪的勇气,也解开了他心中缠绕了半生的枷锁。

马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突然改变主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泪掉得更凶了:“爸,您……您同意了?”

马向东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说:“我去给孩子们讲故事,讲长津湖的雪,讲战友们的牺牲,讲我们为什么而战。我要让他们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要让他们记住那些英雄,永远不要忘记历史,永远不要辜负那些牺牲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要告诉他们,王小虎的故事,告诉他们,有一个十七岁的四川娃,用生命守护了他们现在的好日子。我要让他们知道,王小虎的愿望实现了,他们现在能安心读书、快乐生活,就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马建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走上前,紧紧抱住父亲。马向东的身体有些僵硬,却还是缓缓抬起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初融的阳光,温暖而明亮,驱散了笼罩在他脸上多年的阴霾。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洪亮的声音:“老班长,在家吗?我来看看您!”

马向东和马建国对视一眼,马向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大声说:“进来吧!”

□□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王铁牛和陈桂兰。他们都是来探望马向东的,救火时看到老班长扑上去护着老人,都担心他受了重伤,心里一直惦记着。

“老班长,您身体怎么样?后背的伤没事吧?”□□走到马向东面前,关切地问,伸手想看看他的后背,却被马向东拦住了。

“没事,小伤而已,不碍事。”马向东摆了摆手,举起手里的抗美援朝纪念章,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李会长,你说的去小学讲课的事,我答应了。”

□□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容,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太好了!老班长,有您去给孩子们讲课,一定能让他们深受教育!您可是真正上过战场、立过功的英雄,您的话,比书本上的文字管用一百倍!”

王铁牛也跟着起哄,嗓门依旧粗得像砂纸:“老班长,您可得好好讲讲长津湖的故事,让那些孩子们知道,当年的志愿军有多英勇,让他们知道,现在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别让他们忘了本!”

陈桂兰看着马向东手里的勋章,眼睛也湿润了。她想起了自己当年护理过的那些伤员,想起了那些年轻的生命,心里一阵酸楚:“老班长,您是英雄,孩子们都应该向您学习,都应该记住那段历史,记住那些为了和平牺牲的英雄们。”

马向东笑了笑,把勋章放回玻璃匣子里,轻声说:“我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是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们。我只是一个幸存者,一个替他们活着、替他们讲故事的人。”

阳光透过堂屋的窗棂,照在玻璃匣子里的功勋章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像长津湖夜晚的星光,像战友们临终前的眼神,像雪山之巅的日出,照亮了马向东的脸庞,也照亮了整个堂屋,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沉寂。

窗外,雪山巍峨,河水潺潺,孩子们的笑声依旧清脆。马向东知道,他即将踏上的,是另一场战斗——一场传承历史、守护未来的战斗。这场战斗,没有炮火,没有硝烟,没有牺牲,却同样重要,甚至更加艰难。它需要勇气,需要坦诚,需要把自己最痛苦的回忆,赤裸裸地展现在孩子们面前,需要把英雄的故事,一代代传下去。

他的脚步或许已经蹒跚,他的身体或许已经衰老,他的手指或许已经僵硬,但他的精神,依旧像年轻时那样坚定;他的信仰,依旧像雪山那样永恒;他心中的光,依旧像功勋章那样耀眼。

雪山下的功勋章,不仅是荣誉的象征,更是责任的传承。它见证了过去的苦难与辉煌,记录了英雄的牺牲与坚守,也将照亮未来的道路与希望。它告诉后人:和平从来不是免费的,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历史从来不能遗忘,是英雄的精神支撑着民族的前行;传承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每一个幸存者的责任与使命。

马向东望着窗外的雪山,心里默默念着:“战友们,放心吧,我们用生命守护的祖国,现在很好;我们用鲜血换来的和平,现在很安宁。我会让孩子们记住你们,记住那段历史,让你们的精神,永远流传下去,像这座雪山一样,永恒不朽。”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格桑花的清香,吹动了墙上的对联,也吹动了马向东鬓角的白发。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像雪山之巅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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