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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雪山下的功勋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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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梁的河,是带着温度的。

它从念青唐古拉雪山的裙裾间蜿蜒而来,绕过古城青瓦粉墙的檐角,在马向东家的院墙外静静流淌,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缠绕着这片被阳光偏爱的土地。河水是冰川融水的清冽,却被高原正午的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金,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晃得人眼晕。河岸边的垂柳已经抽芽,嫩绿色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拂得微微摇曳,偶尔有红尾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砸破镜面似的河面,溅起的水珠落在柳叶上,晶莹剔透,转瞬又滑入水中,恢复了午后的宁静。

马向东的家,就在这条河的南岸,是一座临河而建的老院子。院子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透着一股老兵特有的规整。藏式的石砌院墙下,种着几株格桑花,粉的、紫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像一群围着院墙奔跑的孩子,带着不加修饰的鲜活。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放着一把竹编的躺椅,椅背上还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平整,那是马向东平时晒太阳、择菜的地方,竹椅的扶手上,被岁月磨出了两道深深的凹痕,是他常年搁手的痕迹。

堂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老人的叹息。一股混合着酥油的醇厚、檀香的清冽与旧木头的温润的味道扑面而来,钻进鼻腔,带着岁月的厚重感。堂屋不大,陈设简单却整洁得一丝不苟。汉家样式的八仙桌摆放在正中,桌面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发亮,能清晰倒映出屋顶的穿斗木梁;桌子两旁是两把太师椅,椅背上雕着简单的松鹤延年花纹,刀法略显生涩,却是马向东年轻时刚从朝鲜回来,闲着无事亲手刻的,每一刀都透着一股子认真。

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毛□□,画像被塑料薄膜小心翼翼地裹着,边角却依旧有些泛黄。画像两边贴着一副红纸黑字的对联,上联是“保家卫国英雄志”,下联是“守土安邦赤子心”,横批是“国泰民安”——那是马建国1976年从唐山救援回来时,亲手写的,笔墨遒劲,至今还能看出当年的意气风发。

画像下方,是一个深红色的木质柜子,柜子上了年岁,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浅棕色的木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柜子正中,摆放着一个半尺见方的玻璃匣子,擦得一尘不染,连玻璃上的反光都透着一股子郑重,仿佛里面盛放的不是物件,而是一段不能亵渎的岁月。阳光从堂屋的木格窗棂照进来,斜斜落在玻璃匣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照亮了里面静静躺着的几枚功勋章,金属的光泽在昏暗的堂屋里格外醒目。

马向东推开堂屋的门,脚步有些蹒跚。救火时被燃烧的木梁蹭到的后背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布料与伤口的摩擦都牵扯着神经,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嘴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柜子前,久久地凝视着那个玻璃匣子,眼神深邃得像高原上未化的冰湖,里面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像在望着一个遥远得触不可及的世界。

马建国端着一杯热茶跟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父亲的沉思。他把茶杯轻轻放在八仙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爸,喝口茶暖暖身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马向东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伸向玻璃匣子。他的左手手指关节肿大,像老树枝桠一样微微蜷缩着,因为常年的风湿和当年冻伤的旧疾,手指活动起来有些僵硬,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易察觉的吃力。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玻璃匣子的黄铜搭扣,“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匣子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四枚功勋章。最上面的一枚,是“抗美援朝纪念章”,黄铜质地,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包浆,那是岁月与体温共同浸润的痕迹。勋章的正面,是志愿军战士的浮雕,戴着厚棉帽,握着步枪,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仿佛在凝视着祖国的方向;背面刻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八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遒劲有力,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热血与坚定。

马向东的手指轻轻拂过这枚勋章,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从指尖传来,像一道电流,击穿了半个多世纪的岁月隔阂,将他猛地拉回了那个炮火连天、冰雪覆盖的年代。

1950年,冬。长津湖。

这里的雪,是黑色的。

不是天空降下的、纯净无瑕的白雪,是被炮火熏黑、被鲜血染红,又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温里冻结成冰的雪。踩在上面,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啃咬着战士们冻得僵硬的骨头。马向东那时才十九岁,还是个脸上带着稚气的青年,嘴唇上刚冒出浅浅的胡茬,穿着单薄的棉衣,里面只有一件粗布衬衣,趴在雪地里,已经整整一夜了。

他们连队的任务,是阻击向南逃窜的美军陆战一师。长津湖的气温低到了零下四十度,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霜,挂在眉毛和胡须上,像结了一层白色的冰碴,把年轻的脸庞衬得格外苍白。棉衣里的棉花早就被汗水浸湿,又冻成了硬块,贴在身上,冷得像刀割,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寒气顺着喉咙钻进肺里,带着针扎似的疼。

马向东的脚已经失去了知觉,隔着单薄的胶鞋,他能感觉到雪地里的冰碴子正一点点钻进皮肤,冻得骨头都在发麻。他旁边躺着的是王小虎,一个才十七岁的四川娃,个子小小的,却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像弯弯的月牙。出发前,王小虎偷偷塞给马向东一把炒米,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班长,这是我妈炒的,香得很,”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川味,压低了却依旧清脆,“等打完仗,我带你回我家,让我妈给你炒一大锅,管够!”

马向东那时是班长,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弟弟,心里酸酸的。他拍了拍王小虎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好,等打完仗,咱一起回家,吃你妈炒的米。”

可他没想到,这竟是王小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亮时,美军的坦克轰隆隆地开了过来,履带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啃咬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机。冲锋号吹响的那一刻,马向东猛地从雪地里爬起来,举起步枪,大喊着冲了上去。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

枪林弹雨里,他看到王小虎冲在最前面,小小的身影在炮火中格外显眼。他挥舞着步枪,高喊着“为了祖国”,声音清脆却坚定。突然,一颗炮弹落在了王小虎身边,“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硝烟瞬间吞噬了那个小小的身影。马向东眼睁睁地看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战友死死拉住:“班长,危险!不能去!”

“放开我!”马向东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他想挣脱战友的手,却被死死按住。炮火散去,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在一片焦黑的雪地里,找到了王小虎。他的身体已经被炮弹炸得不成样子,军装被炸烂,露出的皮肤沾满了血和雪,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把炒米,油纸已经被烧破,炒米混着血和雪,冻成了硬块,他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像是还在憧憬着回家的日子。

马向东抱着王小虎冰冷的身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在脸上瞬间冻结成冰,刺得皮肤生疼。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那一刻,他才明白,战争不是课本里的文字,不是训练场上的模拟,是活生生的生命,在炮火中瞬间消散。

那场战斗,打得异常惨烈。他们连队一百二十八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十七个。马向东的左脚大脚趾和二脚趾,就是在那场战斗中冻掉的。

当时,他的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战友们把他从雪地里拖回来时,他的胶鞋已经和脚冻在了一起,撕都撕不开。军医拿着剪刀,皱着眉说:“班长,必须锯掉,不然会感染,危及生命。”马向东死死地抓住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却摇着头说:“不行!锯掉了脚,我怎么打仗?怎么替牺牲的战友报仇?怎么回家?”

他硬是忍着剧痛,让军医把冻住的胶鞋一点点剪开,然后用雪搓,用战友们省下的烈酒擦。每一次擦拭,都像有无数根钢针在扎他的肉,疼得他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没有哼一声。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又冻成冰,反复折磨着他,可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王小虎留下的那半把炒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替战友们活下去,守好祖国的疆土。

最后,他的左脚大脚趾和二脚趾还是没能保住,永远地留在了长津湖的雪地里。从那以后,马向东就变了。以前那个爱说爱笑、喜欢唱军歌的青年,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多了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悲怆。那些牺牲的战友,那些在雪地里冻僵的脸庞,那些炮火中倒下的身影,成了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冻伤,像长津湖的冰雪一样,冻结在他的灵魂深处,一碰就疼。

“爸?爸您怎么了?”

马建国的声音像一根细线,把马向东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紧紧攥住了那枚抗美援朝纪念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冰凉的勋章边缘已经嵌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渗出血丝。

他缓缓松开手,将勋章小心翼翼地放回玻璃匣子里,轻轻合上盖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转过身,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目光投向窗外,落在远处巍峨的雪山上,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和疲惫。

窗外,雪山巍峨,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泛着圣洁的光芒,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山脚下,是嘉梁古城的青瓦粉墙,炊烟袅袅,一片祥和。河岸边,几个孩子正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像银铃一样,穿过窗户,钻进堂屋,与屋里的沉寂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他当年用生命守护的太平盛世,是战友们用鲜血换来的安宁岁月。可每当看到这样的场景,他心里的伤口就会隐隐作痛——那些牺牲的战友,王小虎、指导员、老张、小李……他们再也看不到这样的画面了,再也听不到孩子们的笑声了。

马建国端着茶杯,走到父亲身边,把茶杯重新递到他手里:“爸,喝点茶吧,暖暖胃。”

马向东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稍微驱散了一些回忆带来的寒意。他喝了一口茶,是他最喜欢的酥油茶,带着淡淡的奶香和茶香,是马建国特意为他煮的,火候刚好,不浓不淡,是他习惯的味道。

“爸,”马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说道,“戌光志愿者下周要去城里的小学讲历史课,李会长说,想请您去给孩子们讲讲抗美援朝的故事,讲讲您当年的经历。”

马向东的手猛地一顿,茶杯里的酥油茶溅了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缩。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放在八仙桌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雪山,眼神变得更加凝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抗拒。

马建国看出了父亲的心思,轻声说:“爸,我知道那些回忆对您来说很痛苦,像伤疤一样,碰一次疼一次。可是孩子们现在都不知道那段历史了,他们只知道玩手机、看动画片,不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怎么来的。您去讲讲,让他们知道,他们现在的好日子,是多少英雄用生命换来的,让他们记住那些牺牲的英雄,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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