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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锤与血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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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那二十几个人像在踢一种完全不同的运动,球滚来滚去,人跑来跑去,却始终没有人愿意把那该死的皮球送进该死的门里。有人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有人已经换了三个频道又切回来,有人对着屏幕骂了一句脏话。

好难看。

好难看的小众变态比赛。

快进球吧——不管是哪一边都好!有人在社交平台上敲下这行字。否则今晚的夜算是白熬了。这条动态下面,点赞数噌噌往上涨。

僵局在下半场第五十九分钟被打破。

波兰获得角球机会。皮球划过一道弧线坠向禁区,贝德纳雷克在人群中高高跃起,抢到落点。那颗球砸在他的额头上,变向,弹地,然后从门将的指尖与门柱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0-1。

伏尔加格勒竞技场的空气骤然凝固了。日本队瞬间陷入被动。球场气氛骤然紧张,这就对了,落后意味着出线资格正在从指尖溜走。

可令人意外的是,丢球后的日本队非但没有全线压上反扑,反而在教练的战术安排下全员退守,最后十几分钟几乎放弃了所有前场进攻。球被控制在日本队脚下,却只是在后场传来传去。

没有人向前传,没有人敢向前传。

这下好了,看台上那些因为上一场平局而不满的日本球迷,此刻换了一副态度。他们站起来,大声地喊着,祈求着,挥舞着手臂——快快攻上去啊!扳平比分啊!哪怕再拿个一分也好啊?!

然而日本队的中前场却像是集体中了邪,浑浑噩噩的状态始终持续到终场哨响。

好吧,原本他们是可以为最后一场小组赛留些余裕的,可以不用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最后一场的。现在全玩完了!所有人都知道,在下一场对阵哥伦比亚的比赛中他们必须全力以赴,背水一战,唯有如此才能为他们糟糕的、战犯级的灾难表现买单。

“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啊,我的天才们。”

赛后的更衣室里忽然响起刺耳的声音,连着一串干笑。

洁世一抬起头,只看到一个细长的鬼影般的男人正倚着墙冷笑,像一个干瘪枯朽的幽灵。

啊,是绘心……洁世一热汗还没消去又惊出一身冷汗,不知道昔日的恩师会不会因为自己如今对新主帅的逢迎和顺从而吐出讥讽自己的毒液冷语,那家伙是一向擅长那种事的。我们如今已经不再踢蓝色监狱的足球了!

然而恐怕要让他失望了,绘心甚八轻巧地越过他,像是越过一个透明人。这个满身争议的疯子教练自顾自走到更衣室的中央,如此熟练,就好像这样的场景他曾经在梦中做过千万回一样。他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复杂。

“啊啊,我早就知道你们已经放弃了蓝色监狱的足球。现在你们全都爱上了团队的游戏,对吗?真是比起十七岁的时候还要更不如了……看着你们现在凄惨的样子,不得不说我真的很开心。”他顿了一下,似乎是等着谁跳出来反驳他,然而并没有等到——没有人看他,除了洁世一。

于是他继续演独角戏,站在那里手舞足蹈起来,他说:“如果像从前那样把你们都关起来,谁输掉比赛谁就被永远淘汰掉,那该有多好?只有那样你们才会兴奋起来吧?啊抱歉……我想我是忘记了——你们现在正面临着这个不是吗?下一场比赛再输掉的话,在积分榜上又排第几名呢?许多年前,我甚至幻想过你们能拿下冠军,如今却连小组赛都不能出线就要收拾行李回家了!这让我觉得自己浪费在你们这群庸才身上的时间很可悲。”

“他是怎么进来的?”乌旅人皱着眉问,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洁世一像是撞了鬼一样印堂发青,把头低得好深。在他身边是忙着和俱乐部队友视频通话的士道龙圣,糸师冴慢条斯理地往脸上拍着昂贵的护肤品。蜂乐和千切靠在角落里闲聊,偶尔发出几声轻笑。玲王在帮凪吹头发,凪闭着眼靠在他膝盖上,像是睡着了。

“我当然知道你们在心里怎样想——啊,我已经摆脱了蓝色监狱的阴影,摆脱了绘心甚八的疯狂。你们在过去的十年间都在这样想不是吗?”绘心甚八阴恻恻地笑了,那笑声像风穿过枯枝。而他的身体又是那么细长,在灯光下摇曳着,像树枝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晃得人心烦意乱,恨不得拿一把扫帚把它拍下来。

“事实上,你们永远摆脱不了过去。”他说,“蓝色监狱就在你们的身体里,每一个人。”

这句话说完倒是让更衣室里的气温降至冰点,如果这家伙是对手派来扰乱军心的,那么他成功了。下一场比赛,他们会更激进吗?他们会像绘心甚八留下的诅咒那样,踢一场噩梦缠身的蓝色监狱式足球吗?

“啊哈,我猜你说的每个人里不包括我。”吉良凉介耸耸肩。

日本队的新主帅很欣赏他,这次也是特地将他加入大名单,大家于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绘心当年的威胁有多么脆弱而可笑,恐怕只能骗骗那时候年轻的小孩子了。一朝失势,便立刻落得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从前的一切承诺也全都不作数了。

小孩子总是以为被窝外面藏着怪物,总是以为弄丢了书包天就会塌下来,然而把脚伸出被子后却发现——真的不会被咬断脚趾,放心吧。

“好啦,你说完了吗?我恐怕要请你出去了,绘心先生。”吉良笑眯眯地说,一颗小痣在睫毛的阴影下忽明忽暗好漂亮。他此刻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健壮的身体,他一步步走向那个不速之客,步伐从容,姿态舒展,像是某种年轻健硕的猛兽,正在逼退衰老的前任首领。

砰的一声,门被踢开了。

“滚出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位置。”吉良仍然笑着,绘心却不再笑了,和他的影子一起飘好远。

更衣室里没人有异议。在白雪地般寂静无声的房间里,绘心甚八留下的诅咒却像是刺破睡美人手指的纺锤的针尖。一滴诡异的血珠子落在雪上,好巧,端正正落出一面小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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