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幻觉(第3页)
“听见什么?”
莱昂没说话。杰特竖起耳朵仔细听——
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帐篷外面慢慢走动。然后是一个人形的影子,映在帐篷布上,那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靠近。杰特的瞳孔猛地放大。他能感觉到莱昂的身体也僵住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在黑暗中对视。
一秒。两秒。
“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同时尖叫起来,死死抱在一起,拼命往睡袋里缩。杰特把脸埋进莱昂胸口,莱昂把杰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像两只受惊的鸵鸟,挤成一团抖成一团,尖叫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远处树林里一群不知名的鸟。
帐篷拉链被猛地拉开。灯光照进来,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御影玲王提着灯站在外面,身上穿着整齐的睡衣,头发一丝不乱,表情复杂。他低头看着帐篷里抱成一团还在尖叫的两个人,疑惑地问:“你们究竟在鬼叫什么?”
尖叫声戛然而止。杰特从莱昂怀里抬起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愣住了,莱昂同样愣住。两个人保持抱在一起的姿势呆呆地看着玲王。而玲王提着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帐篷布上。
“蠢货们,你们叫得我以为有熊。”玲王皱眉。
杰特指着帐篷外面,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外面真的有鬼啊!”
“鬼的影子。”莱昂补充。
玲王提着灯往外照了一圈,什么人啊鬼啊都没有,只有一棵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树。树枝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正好映在他们的帐篷上。好吧!玲王转回头,双手抱胸地看着他们两个:“你们是被一棵树吓得尖叫。”
凌晨两点,被吵醒的御影玲王站在帐篷外面,睡意全无。他裹了一件薄外套,抬头看了看天。没有云,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他深吸一口气,清凉的夜风灌进肺里,因而决定不辜负此刻。
“我去附近转转。”他说。
“不如我们去踢球吧,我带了足球来。”男孩说。
天啊,玲王想,你是江户川O南吗?为什么会随便变出一个足球来啊?
“我们踢一会儿吧?那边有片很棒的草地!”他指着营地不远处的方向。月光下确实能看到一片开阔地,草比营地这边矮一些。“叫上那家伙一起,我们就有三个人了。”
噢,莱昂正抱着枕头缩在睡袋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表情警惕得像一只戒备的猫头鹰。“不去!我要睡觉。真是搞不懂你们每天训练比赛还踢不够吗——我从来就没觉得踢球有意思。坚决不去!”他大叫。
五分钟后,睡眼惺忪的莱昂跟在两人身后来到营地附近的草地。柔软的野草地和球场上的人工草皮完全不一样,草叶细密,踩上去微微陷脚。夜露挂在草尖上,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三个人玩了好一会儿,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笑声在夜风里飘来飘去。杰特跑得满头汗,玲王的外套脱下来扔在一边,连莱昂都开始挪动脚步了。
然后杰特一脚踢偏,球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越过草地边缘,顺着一个缓坡滚了下去。“啊!”他追了两步又停下来,“滚下去了。”
“自己去捡。”玲王说。
杰特走到草坡边缘往下看,坡不算陡,但有点长,球已经滚到坡底,停在一片阴影里。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一屁股坐下去,直接滑了下去。
“喂!”玲王喊了一声。
杰特已经滑下去了,一路尖叫着,笑声和惊叫混在一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坡底。玲王站在坡顶往下看了一眼。露水让湿滑的草坪变得像滑梯,底下黑乎乎的,看不见杰特的身影,只听见他在下面喊:“好玩的——你们快来——”
玲王犹豫着要不要下去,下一秒背后被人猛地推了一把,他整个人往前栽去,惊叫脱口而出,然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顺着坡面滑了下去。
风呼呼地灌进耳朵,草叶在身下刷刷作响,月光在头顶晃来晃去。他的尖叫被颠得断断续续:“莱昂——!你给我等着——!”
莱昂站在坡顶看着那个人影一路尖叫着滑下去,嘴角慢慢咧开,然后他也坐下来滑下去。
玲王滑到坡底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速度太快,他完全控制不住方向,最后几乎是滚下来的。他的表情迷茫得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身上沾满了草屑和露水,头发上挂着几片碎草叶,外套皱成一团。
他坐在地上喘着气,还没缓过来,旁边传来杰特的笑声。小孩蹲在不远处,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玲王说:“你刚才叫得好大声!”
狼狈的玲王正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忽然被眼前的景象摄住心魄:草坡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的尽头是一片湖。隐隐有星光坠入其中,在绸缎般的深蓝里悬浮跳跃,不明不灭。
它静静卧在天地之间,收纳了整片夜空。
湖边有一圈细细的芦苇,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更远处是连绵的树影,黑沉沉的,衬得那片湖愈发静谧。杰特已经小跑着往湖边去了,皮球就躺在湖边的草丛里。
御影玲王抬起头,郊外的夜空没有一丝遮蔽,而月亮挂在正中央,亮得惊人。他举起手去触碰它,从未觉得月亮如此之近。莱昂在他身边偷偷看他的手,那枚木头戒指仍然在。莱昂从未觉得月亮如此之近。
这想必是一场集体幻觉,等到几小时后天色渐亮,一切就又会回到正轨上。管你们怎么想?杰特·马利克是最希望世界凝固在此刻的人。凝固成草叶上的一滴夜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