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第3页)
易由贞久久未动,依然盯着自己的手。在他的视线里,这只手色泽青白、纤瘦伶仃,被衣袖遮盖住的手腕上还有未完全消尽的勒痕。
把你折磨得跑都跑不掉。
何需再用外力折磨?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易由贞无法行走,双目失明,还经常莫名其妙全身疼痛。他无法入眠,清醒时也很痛苦,听人说话总像隔着层膜,自然也没办法向外人求助。
只要他的病好不了,都不需要再额外施加囚笼。他本来就逃不掉了。
“……你似乎说过,‘我’虽然虚弱,却未病到不能行走的地步。”
他喃喃。
“我的眼睛好了,呼吸时不觉滞涩。这段时间,身上也确实没有再痛。”
如果三弟想以此困住我,我合该继续虚弱下去才对。是死而复生会治愈我的病?还是因为现在的“我”确实已经不是我,我的身体在一点点靠近“我”的样子?
易桓告诉我,现在的我才是真的。
易由贞慢慢捏紧了手。
他们两个人之中必然有一个在骗我。我到底该相信谁?
这时孟不觉又挨了过来,仿佛毫无芥蒂,依旧亲亲热热地靠着他,以一个足够亲近又不会让他感到反感的距离,给他指点四周琳琅的货品:“殿下快看!那边的银饰可真漂亮!”
刚刚还在不开心,转瞬瞧见漂亮首饰就又高兴起来,简直像小孩子一样,白长了这么大个头。
易由贞笑了笑,下意识伸手摸自己的袖袋,那里面装着逃离博物馆时他顺手从殓衣碎片上抓取的几颗小金饰。
就目前来看,孟不觉对他没什么恶意。既然短时间内没办法判断二人的言语孰真孰假,不如暂时不要想这些,也没必要逼急孟不觉。不如先照常相处,和王黎沟通的事,等之后有时间再另想办法好了。
他将小金饰从袖袋里摸出,盯着它们思考起曾在卷宗上看到的历代金银比、用金饰换首饰的可行性,以及孟不觉适合戴的首饰种类。而孟不觉看着他的动作,面上不自觉出现了笑影。
是了。就该这样才对。不管在那里还是这里,你都该喜欢我、相信我、和我亲近。
他一边走,一边垂下眼睛,盯着对方思考时终于放松开来的眉头瞧。见易由贞不再犹豫退避,他便也跟着无声地弯起眉眼,借着指点四周店铺的工夫悄悄拉进和易由贞的距离,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直到试探出对方新的边界,随后便牢牢盘踞在这个新边界的边缘,耐心等待下一次拉进关系的机会。
其实不回去也挺好的。在这里我只有他,他也只有我。这里没有什么皇位,没有什么臣属,没有什么天子,也没有必须承担的责任和扭曲神化的传闻,只有他和我、易真和孟舒,未曾相认的兄长和弟弟。
只要留在这里,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拆穿的兄弟。只要我们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够久,他总有一天会重新相信和喜爱我的。
……不。并非无人会拆穿。
孟不觉在某家店铺门口住了脚,看向店铺招牌下光可鉴人的玻璃橱窗。
倒映在玻璃上的模糊人影冲他笑了笑,冕旒下的面孔苍白而俊美,两颗眼珠似漂浮在水银里的墨丸,在广告牌的阴影里微微闪烁。
我说过,总有一天你要回来求我。
他左手中拿着那只玉覆面,殷红嘴唇张张合合。
无论是求朕和你一起留下他,还是求我别泄露你身世的秘密……你总归要来求我。
他身上华贵的玄衣如油墨般流淌而下,露出了其下宽松的米白色毛衣;庄重的冕旒也随之消失,一头乌发披散下来,包裹住那张和孟不觉别无二致的脸,卷曲的发梢轻轻颤动着,拂过他左眼角下朱红的小痣。
太阳下的另一个我。你会怎么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