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行人之行(第4页)
抖着手推开大门,父亲正在院中看书,长生懒洋洋地趴在一旁。
泪涌了出来。她飞奔过去,扑进父亲怀中,颤抖得如一片风中之叶。
父亲搂紧了她,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一如幼时噩梦之后的安慰。
“钧直,怎么了?”父亲关切询问,若温泉之水缓缓流过光滑岩石,暖而舒雅。她贪恋这温情,她依恋父亲的怀抱。已经失去了娘亲,爹爹又因她而残。她是断断不能,绝对不能,再失去爹爹了。
“送我平安出海,你和你父母自然也得平安。”雪斋冷厉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雪斋这人不比韩奉。她信他言而有信。
伏在父亲怀中收了泪,仰起头时已是一脸乖巧笑意。
“礼部安排我伴送扶桑国使回国,怕是有两三个月见不到爹爹了,也不知道这年,能不能回来过。我舍不得爹爹。”
一入朝堂深似海。本以为只是做个小小译字生,却没想过会身不由己泥足深陷,到了如今地步。
左钧直夜不能寐,披衣而起在院中徜徉。月如冰轮,露白风清。长生似乎明了她的心境,安安静静随在她身边,一声不吠。
桂子早已落尽了。苍郁的密叶月下岑静,竟有博大虚空中寂灭禅定的意境。
花开时,馥郁芬芳;花谢去,安然自得。宠辱于之何有焉?天地间,任日升月落,随云卷云舒,自听风吟。心定处,不增不减,不悲不喜,不生不灭,顺生应时,是大自在。
风过时,桂叶婆娑,一片老叶飘落肩头,边缘微微卷起,络硬脉枯。握着老叶,左钧直心中忽然升起大怆然,大怆然后是大平静。她卜不清未来,心中亦未尝不惧怕,只是无论何时,这惧怕从不曾阻住过她的步伐。
走运河南下,翛翛推着父亲,身边跟着长生,惠通河边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彼此再也看不见处。
十五年来,虽然日子过得颠沛流离,却从不曾与父亲分离过。她没有家乡。自生下来,似乎就不曾在同一个地方居住超过一年,直到母亲去世后来到郢京。她年纪小,对一切新鲜事物感到好奇、兴奋,所以那许多年的飘泊,她反而不觉得痛苦。只要有爹爹和娘亲在的地方,便是家。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家了。
幸好,爹爹还有翛翛,还有长生。
昨日她同爹爹说要走,爹爹看了她许久,眼中有哀愁,有忧虑,却笑着说:“我的小雪鹰终于要飞出去了。”她疑心爹爹猜得到她此行的凶险,只是她不说,爹爹也不点破。
爹爹宠她,信任她,却从不纵容她,娇惯她。凡她想做的事,只要不是有违道义的,哪怕再大胆,父亲都会让她放手去做。说书、写世情小说、入四夷馆……她先斩后奏瞒了爹爹多少事,爹爹却从不曾责骂过她。她跌到的,让她自己爬起来。她爬不起来的,爹爹会默默伸手拉她一把。
望着爹爹渐渐缩小至看不见的身影,她鼻头心头,酸楚至极。
这一条南下出海的水路,左钧直并不陌生。五年多前,她便是沿着这样一条路,由南而北,同爹爹一起回了郢京。
这条路的终点,是天姥城。
左钧直并不想去天姥城。
因为她的娘亲,正是亡故于城中。骨灰,扬入了茫茫东海。
扶桑贡船南下,本来顺风顺水,但因为每过一城,照规矩都要查验勘合、倒换通关文牒,以便官府跟踪贡船行迹和动向,这日程便慢了。将近天姥城时,已是十月。这一年的寒流来得特别早。天姥城虽是在东南沿海,刚过立冬不久便已草木凋零,河水虽不结冰,两岸却已是一片萧瑟肃杀气象。
左钧直与雪斋同船。这些日子里,她注意到雪斋的起居极其规律:每日平旦便起,入定则眠,一日两顿饮食。晨起练功,巡视贡船,与他人就一些话题交谈。用餐后阅读汉人书籍,处理事务,直至晚餐。晚餐之后时不时会来同她聊一聊天。初时是和她讨论一些当日阅读之心得,求解汉文之疑惑,后来便无所不谈。
雪斋问她:“何为好皇帝?”
左钧直答曰:“能礼贤,能下士。”
这弦外之音,却是说:对我好一点,不要动不动就想要我的命。
雪斋微微一笑,又问:“明严是好皇帝吗?”
左钧直早有前车之鉴,自然不会再上当,道:“我有一个规矩,人之功罪,盖棺论定。不评生人,只论逝者。”
雪斋道:“便依你的规矩。请为我举一个好皇帝的例子。”
左钧直略一思忖,道:“上古尧帝。尧,天子也。善卷,布衣也。尧论其德行达智而弗若,北面而师之。”
左钧直对雪斋满怀戒心,句句话暗藏机锋。刻意讲尧帝与善卷的例子,便是暗示他,似她这样的文人臣属,所尊崇的都是尧帝这般礼贤下士的皇帝。
雪斋轻哼一声,追问道:“倘若尧是好皇帝,时人壤父作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是何意?”
左钧直不慌不忙解释道:“尧天舜日,圣人治世。顺应天时、物力、自然,不以人力强加干扰,是以天下大和,太平无事。”
这话也别有深意:好好治你的扶桑国,不要老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雪斋冷笑道:“倘是帝力不施,做皇帝也太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