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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收养你,是为了弥补自己的罪过。”他说。“因此,你不必觉得我对你有养育之恩,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罪人为自己的愚蠢买单的,自导自演罢了。”
长久的寂静过后,宁次终于动了。
他安静地,近乎是木讷地,缓慢地从腰间抽出那柄尖锐的苦无,将它牢牢地攥在手中,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日向塑夜走去。
塑夜没有说话。
“你要说的话,就只有这些?”宁次问他。
日向塑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少年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过来。
“你怀着负罪之心收养我,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刻意引导和放大我对宗家的仇恨,借助我父亲遗孤的身份来接近日向日足,事到如今再策划这起可笑的,全军覆没的政变。”少年的声音冰冷,他的面上一片寒意。“包藏祸心,隐匿天分,以庸才的面貌示人——”
“然后现在,又打算死在我的手里。”宁次扯了扯嘴角,他艰难地露出一个似笑,又不似笑的表情。“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刻意提前数日与我摊牌,要我认清族内的局势,在政变现场挑落我的护额,知道我仍受笼中鸟的挟制,先一步逼我站队宗家。”
少年停顿片刻。
“你把我当什么了——?”他说。“一个需要你照顾的,处处维护的,无法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孩子吗?”
日向塑夜叹息一声。
“——难道不是吗?”他问。
“是。”
出乎意料地,塑夜听见宁次竟这样,极为坦诚地回答他。
“在这方面,我确实,还只是个孩子。”少年仰起头,他的面上是罕见的脆弱与渴求。“所以我恨你——”
他说。
“我恨你把事情做的这么绝,这么快,这么极端,不留下任何可能的回旋余地。”宁次。“我还恨你选我亲手来做这个刽子手——或许你以为这是一种对我的赎罪?但是你错了,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憎恨我自己没有能力挽救这一切。”
日向塑夜僵硬着。
许久之后,宁次第一次,在这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男人面上看到了动容的脆弱。
“对不起,宁次。”他听见塑夜说。“……我没有时间了。”
男人停顿了半晌,却是改了口——
“不,是我等不及了。”他说。“你如今也有了切实的牵挂,所以,你应当也能懂吧——?”
宁次一顿。
“宁次,一直以来,我都很担心你。”塑夜说。“你太孤僻了,交际圈又窄小,父母又去的早,说实话,在知道你分到迈特凯的班级里的时候,我很是欢喜,那人是个极能带动旁人的人,他的班级一定不会枯燥乏味。”
男人的面色柔和下来。
“你太爱思考了,却又行动的太少,这样的你,极容易与真实的生活脱节,自发地将自己围困起来,沦为一座孤岛,你需要更多的,切实的,能够与人交流的锚点,而这些,是我给不了你的。”
“可是,现在你不一样了,你有了可靠的同伴和队友,关心你的老师,还有想要保护的女孩子,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有足够的能量支持着你走下去了。”他说。“你与我不同,我早已什么都没有了,我的主君,我的挚友,我的萤,失去他们之后,我每一天都活在过去,那个曾经的天才日向塑夜早已死了,过去的记忆已经扭曲了他这个人,仇恨吞噬了他的一切,使得他成为了一个不择手段的,冰冷的复仇机器。”
“当你说做不到对雏田和花火下手的时候,我其实非常开心。”塑夜说。“因为这意味着,哪怕你将来决定要继承我的事业,你也一定会走向一条与我截然不同的道路,而在那条路上,一定会有比我更多的人支持你,帮助你,而我,已经无法相信那条道路的存在,就算看到,也不再有勇气和能力走上去了。”
宁次怔楞地听着,他的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股酸意,他仓促地,几乎是按捺不住地上前一步,然而尚未等到他来得及说些什么,日向塑夜的周身却逐步燃起一片白色的火焰,他站在那片耀眼的,苍白的,又似乎要抹除一切的火焰之中,面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的神色。
“日向塑夜——!”宁次喊他,他的语气激烈,面上一片空白,眼底却像是要哭出来一般颤动着。
他知道,在这一刻,塑夜并不是什么复仇者。
他只是,他的父亲。
他的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宁次。”日向塑夜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他,他看着少年,那不是父亲看孩子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嘱托。
“我的火焰就只能烧到这里为止了。”
男人说。
“可是,要不要延续,能不能延续这火种,我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塑夜笑了,伴随着火焰的不断灼烧,他额上的笼中鸟印记无声地消解着,那道跟随了他一辈子的,绿色的印记与纹路就那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消逝着,他那双亮堂的,白色眸子里的光越来越暗。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全权交给你了。”
他就那样消融在一片白色的背景里,像是很久以前,突然闯入他的生命中一般,直到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之后,宁次才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他茫然地低下头去,一卷小小的,许久以前,他曾经从塑夜那里看见过的迷你卷轴滚落在他的脚边。
他的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