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本为双生并蒂开(第7页)
此后半年的时光,对叶熙宁来说是地狱般的噩梦,身心剧痛之下她便不肯再开口说话。若不是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李微吟半夜都会被她在噩梦中的尖叫声惊醒,李微吟都以为她原本就是不会说话的。
比起身体上曾经经受的痛苦,亲眼看着所有的亲人惨死在眼前,才是痛彻心扉的回忆。她只能耐心地去安抚叶熙宁,疏导叶熙宁的情绪。叶熙宁不肯说话,她就去学了手语,一点点地教叶熙宁,与叶熙宁沟通。如此又过了一年光景,叶熙宁的情绪才渐渐恢复正常。
她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宁家和宁朝歌的事情,都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从未亲耳听她讲起过什么,她也从来不问她。
李微吟伸手抚了抚叶熙宁的手,道:“阿宁,你可听过佛门关于'放下'二字之说?”
叶熙宁抬眼看着她,未曾说话,她明白李微吟所指的事情。当初她得知陆澈要前往商州时,想要报仇,想要回靖阳城查明当年一事的真相,当时李微吟说的话她仍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阿宁,这世上只有你我姐妹二人了,你既已在昭云观过得很好,何必再去追查那些令你不开心的往事?可若你坚持,我也必会帮着你的。原本我以为我生了这么一副病殃殃的身子,是老天爷让我遭了许多罪,可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是我永远都无法体会的。你也需明白,宁家不是只有你一人。”
她听李微吟轻声说着那个故事。
佛陀在世时,有一位名叫黑指的婆罗门来到佛前,运用神通,两手拿了两个花瓶,前来献佛。
佛对黑指婆罗门说:“放下!”婆罗门把他左手拿的那个花瓶放下。
佛陀又说:“放下!”婆罗门又把他右手拿的那个花瓶放下。
然而,佛陀还是对他说:“放下!”
这时黑指婆罗门说:“我已经两手空空,没有什么可以再放下了,请问现在你要我放下什么?”
佛陀说:“我并没有叫你放下你的花瓶,我要你放下的是你的六根、六尘和六识。当你把这些统统放下,再没有什么了,你将从生死桎梏中解脱出来。”
黑指婆罗门这才了解“放下”的道理。
李微吟说:“阿宁,我与你说这个故事,是希望你能明白,我希望你能活得开心一些,能从那些痛苦中解脱出来,而不是终日沉溺在悲伤里,它会毁了你的。”
叶熙宁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似的难受,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应了一声,说道:“你歇下吧,我去替你煎药。”便扶她躺下,离开了屋子。
她知道,人这一生,注定是要忘却一些东西的。可是有些事情的真相,也不应该就这样被掩埋在时间的尘埃里,让那些逝去的人永远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活着的人,总要为那些死去的人,平反一些他们已无能抗争的不公的事情,才不枉她替那么多人活在这世上。
叶熙宁走到厨房外时,见里面还亮着灯火,走近才发现温韶筝支着胳膊在炉子旁睡着了。那炉子上正隔水温着一碗煎好的药,炉内的炭火微亮。
温韶筝睡得沉,支着脑袋的胳膊便不由得一晃,这一晃便将她惊醒了。
温韶筝抬眼便看见叶熙宁悄无声息地站在身边,着实吓了一跳,忙起身问道:“熙……熙宁姑娘,你怎么来了?”
她歉然地朝温韶筝笑了笑,启唇无声地道:“谢谢。”
温韶筝一怔,看明白了她想说的话,神色欣喜,竟有些受宠若惊地说道:“不必谢不必谢。李姑娘可是醒了?”
叶熙宁点了点头,回应她的问题。
温韶筝松了一口气,忙伸手去探了探炉子上锅里的水温,被烫了一下立即收回了手,笑着道:“幸好这火还没灭,水还是热的,我这就把药拿出来,你拿去给李姑娘喝。我按照宋太医说的方法煎了药,不知道李姑娘什么时候会醒来,一早便煎好了药,一直守在厨房里温着怕药凉了。”
温韶筝一边说着,一边将药端了出来,放在盘子里递给她。
叶熙宁见她如此,怔怔地伸手接过,想着从前温韶筝便是这样细心的女孩子,自己是万万及不上她做事稳妥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那些道歉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温韶筝见她怔怔地端着盘子看着自己,问道:“你是为了昨天的事情,觉得抱歉吗?”
见叶熙宁点了点头,她松了一口气,摇手笑道:“这件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是着急。若是因为我,李姑娘出了什么事情,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今她醒了就好,醒了我便也放心了。”
叶熙宁又牵动唇角朝她感激地笑了笑,将端在手上的盘子提了提,告诉她自己这就把药拿回去了。
温韶筝神色欣然地道:“快去吧。”
见叶熙宁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温韶筝挂在面上的笑容突然收敛,眼内神色不甘,咬着唇,泫然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