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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功德碑的闹剧(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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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热闹的是承天门外。几十头牛被牵来,套上绳索,“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把那刚垒起来的碑楼基础一点点拉倒。尘土飞扬中,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怎么拆了?”卖蒸饼的吴老三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看。

旁边摇着蒲扇的王秀才笑道:“听说李相进宫骂了一顿,把陛下骂醒了。”

“李相好胆量!”

“那是,人家是真宰相,不像某些人,”王秀才朝远处努努嘴,“只会溜须拍马。”

远处,吐突承璀坐在轿子里,帘子掀开一条缝,正看着拆碑的场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扇子的手,指节都白了。

轿旁的小宦官低声问:“阿爷,咱们回吧?”

“回什么回?”吐突承璀放下帘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看着!好好看着!记住今天这场面。”

轿子调头走了。路过中书省衙门时,吐突承璀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李绛当晚睡得很踏实。

夫人给他端来安神汤时,忍不住说:“你今天可是把吐突承璀得罪狠了。”

“得罪就得罪,”李绛喝着汤,“难道看着他蛊惑陛下,败坏朝纲?”

“你就不怕他报复?”

李绛放下碗,笑了:“夫人,你记得魏征吗?他得罪的人少吗?可太宗皇帝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没,朕亡一镜矣。’”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这面镜子,宁可碎了,也不能蒙尘。”

窗外,月光正好。

这场闹剧过后,宪宗确实清静了一阵子。吐突承璀收敛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朝臣们私下议论,都说陛下这次是“从善如流,真明君也”。

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从那以后,宪宗对李绛的谏言,开始有点“听一半漏一半”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召他去偏殿单独议事。

而吐突承璀呢?他依然得宠,依然管着神策军,只是再也不提什么“祥瑞”“功德”了。有人看见,他在自己府里偷偷供了块小石碑,上面一个字没刻,光溜溜的。

问他供这石头做什么,他眯着眼笑:“镇宅,镇宅而已。”

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载此事,评曰:“宪宗能纳李绛之谏,毁碑楼,罢其役,可谓从善如流矣。”然又叹:“惜乎其后不能终用绛言,复宠承璀,卒致师败身困。”呜呼,纳谏非难,持之惟艰;去邪非难,勿贰惟艰。

作者说:

吐突承璀这个人很有意思。你说他坏吧,他无非就是想拍马屁求宠爱;你说他不坏吧,他拍的这个马屁,代价是民脂民膏。这就是权力的吊诡之处:有时候最大的恶,不是赤裸裸的贪腐,而是这种“为你好”的折腾。

李绛的敢谏固然可敬,但更值得玩味的是宪宗的心理变化。他下令拆碑时,到底是真醒悟了,还是只是怕被史书写成昏君?我猜两者都有。年轻皇帝那点虚荣心,被老臣毫不留情地戳破,羞恼之余,也还有几分清醒。

但最讽刺的是后续——宪宗确实疏远了李绛,但也并没有更亲近吐突承璀。他似乎在寻找一种中间状态:既要人夸,又不想显得太昏庸;既要人谏,又不愿听太刺耳的话。这大概是所有封建掌权者的通病:想要镜子的诚实,又受不了镜子里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那块无字碑,后来去了哪里?史书没写。但我猜,它可能一直在那儿,在某些人的心里,光溜溜地立着,照出所有欲盖弥彰的功绩,和所有心照不宣的虚荣。

本章金句:

最好的功德碑,从来不在石头上,而在人心里——只是人心这块碑,往往比石头更难立,也比石头更容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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