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三867(第1页)
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三)水果糖粗糙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像一缕不合时宜的、带着人工香精的溪流,短暂地冲刷过干裂的味蕾和喉咙的焦渴。李明霞含着它,靠着冰冷坚硬的岩壁,看着那个年轻的地质队员——他叫小周,很巧,和女儿同姓——又走回他的工作点,蹲下身,用小锤子专注地敲打另一块深色的石头。叮,叮,叮。声音清脆,孤单,却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与旷野的风声交织在一起。胃药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尖锐的绞痛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熟悉的、闷沉的背景音。身体的疲惫感却达到了新的峰值,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抽走了髓质,只剩下空壳的重量。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只是维持着这个倚靠的姿势,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山坳里没有风景。只有无尽的、灰黑色的碎石,嶙峋的风化岩,被阳光炙烤得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天空蓝得一丝不苟,像一块巨大而冰冷的琉璃罩子,扣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了,只有日影的缓慢移动,证明着它的流逝。小周又敲下了一块石头碎片,小心地夹进一个牛皮纸袋,在上面用铅笔标注着什么。他的动作专注而熟练,带着一种与这片荒芜格格不入的、属于人类文明的精细和目的性。李明霞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他的动作,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那颗糖的甜味,和身体内部持续不断的、各种不适混合成的低鸣。中年汉子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小周应了,收起工具,朝那边走去。其他几个队员也陆续聚拢过去,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形图,低声讨论着,手指在上面比划。他们的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下断续的、模糊的音节。李明霞依旧靠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石像。糖已经完全化掉了,嘴里只剩下一丝黏腻的余味。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目光扫过这片被环形山丘包围的、毫无生气的洼地。这里比她昨夜独自面对的那个“鬼湖”更加彻底,更加……终极。没有水,没有奇特的颜色,没有一丝生命可能存在的迹象。只有石头,沙土,和亘古不变的风与阳光。它是地球最原始、最赤裸的骨骼,剥去了所有皮肉和血脉,只剩下沉默的、坚硬的真相。而她自己呢?拖着这具被现代生活磨损、又被荒野旅程反复捶打的身体,带着一身无处安放的疼痛和茫然,坐在这里。她的“出走”,她的“寻找”,在这片绝对的荒芜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像一只试图在岩石上刻下印记的蚂蚁。一阵更猛烈的风从山坳入口处灌进来,卷起沙砾,打在岩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粒细沙迷了她的眼。她闭上眼,没有去揉。黑暗里,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触感,从她撑着地面的手掌下传来。不是石头的坚硬冰冷,也不是沙土的粗糙松散。那触感很奇异,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生物特有的……弹性?还有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湿意。她猛地睁开眼,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她靠着的地方,是岩壁与地面交接处的一个浅浅凹槽,平时完全被阴影覆盖。刚才坐下时,她的手无意中撑在了那里。此刻,在掌缘与岩石缝隙之间,她看到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绿色。不是苔藓那种厚实的绿,也不是地衣那种斑驳的绿。那是一种极其脆弱、极其卑微的绿,像是用最淡的水彩,在岩石的灰黑底色上,小心翼翼地、胆怯地抹了一笔。它紧贴着岩石缝隙里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可能是某次雨后残留的湿气,蜷缩着,只有针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李明霞屏住了呼吸,手指微微挪开一点,生怕自己的动作带起的风,会吹散这点微不足道的存在。那确实是一点点活着的什么。也许是某种最原始的藻类,也许是某种地衣的幼体,甚至可能只是一点侥幸存活下来的、某种植物孢子的萌发。在这片被烈日、狂风、干旱和盐碱轮番肆虐的、连地质队员都视为不毛之地的地方,它存在着。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如此……不合时宜。就像她嘴里刚刚化掉的那颗水果糖,像她这个人,像她所有的挣扎和疼痛。她久久地凝视着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心里那片因为极端环境和身体极限而冻结的荒原,仿佛被一根极细、却滚烫的针,轻轻地、准确地刺了一下。没有融化,没有春暖花开。只是那冰封的表面上,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从那裂纹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光。不是希望。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确认。对生命本身那顽固到荒谬、卑微到令人心碎、却又无论如何也要“在”的确认。这确认,与她自身的存在,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沉默的共鸣。,!她小心翼翼地收回手,不再去碰触那点绿色。然后,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腿脚依旧是酸软的,胃部依旧沉坠,浑身每一处都在抗议。但她站直了。目光再次扫过这片荒凉的山坳。这一次,她看到的不仅仅是死寂和严酷。她看到了风在岩石上雕刻的痕迹,看到了阳光在碎石间跳跃的光斑,看到了远处地质队员们专注工作的身影,也看到了自己脚下,那一点几乎不存在的、脆弱的绿意。这一切,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此刻的“真实”。残酷与坚韧,宏大与渺小,死寂与微弱的生息,并存着。中年汉子那边似乎讨论完了,队员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程。小周走过来,看到李明霞站着,有些惊讶:“大姐,能走了?”李明霞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能。”回去的路,同样艰难。背负着疲惫和疼痛,在烈日和风沙中跋涉。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每一步的沉重,每一次呼吸的灼痛,胃部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新的、沉实的质感。不再是单纯的折磨,而是……体验。是她作为一个活着的生命,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留下的、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痕迹。她依然落在队伍最后,步履蹒跚。但她的目光,不再仅仅盯着前面人的背影,也会偶尔掠过脚下粗糙的地面,掠过被风吹出波纹的沙砾,掠过偶尔出现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她在“看”,用一种近乎贪婪的、重新学习的方式在看。看这片土地的细节,看光与影的变幻,看风如何搬运沙粒,看自己的影子如何在砾石滩上拉长、变形。中途休息时,她不再只是瘫坐。她会用手去触摸身边石头的温度,感受它被阳光晒透的灼热和背阴处的冰凉。会抓起一把沙土,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泻,在风中画出短暂的轨迹。小周递给她水壶时,她接过,认真地道谢。喝水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水流滋润干渴的身体,感觉到它如何补充着被蒸发掉的、维系生命的液体。一切感官,似乎被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绿色,轻轻地擦拭过,变得异常清晰而……珍贵。当天色再次暗下来,他们终于回到卡车停靠的深沟边缘时,李明霞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爬上车厢。瘫倒在堆积的工具和麻袋之间,连手指都无法动弹。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但在这淹没的底部,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愉悦,不是满足,只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接纳。接纳这疼痛,这疲惫,这狼狈,这渺小。也接纳自己这具千疮百孔、却依然能行走、能感知、能被那一点绿色触动的身体。车子在暮色中颠簸着返回营地。营地篝火再次燃起,食物的香气再次飘散。李明霞吃了东西,喝了热水,然后早早回到那个小帐篷。躺下时,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尖叫。但她没有像前一夜那样,在疼痛和寒冷中与放弃的念头搏斗。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风声,感受着身下大地的坚实,回忆着白日里看到的那一点绿色。它还在吗?也许今晚的寒冷就会把它冻毙。也许明天的烈日就会把它烤干。它可能只能存在短短几天,甚至几个小时。但至少,它存在过。在她看见它的那一刻,它存在着。而她,李明霞,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戈壁之夜,浑身疼痛地躺在这里,也存在着。这就够了。第二天,地质队继续向东勘探,路程更远,据说要一周左右。李明霞没有再跟着。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胃痛也反复发作。中年汉子没说什么,让卡车司机在返回城里的路上,把她捎到了一个有班车经过的公路道班。分别时,小周又塞给她几颗那种水果糖。“大姐,路上吃。”李明霞接过,认真地道谢。然后,她坐上那辆破旧不堪的班车,摇摇晃晃地,向着来时的方向,向着兰州,回去。车窗外的景色,从极致的荒芜,逐渐过渡到稀疏的草场,再到零星的村庄,最后是越来越密集的建筑和车流。熟悉的、属于城市的浑浊空气再次包裹了她。回到出租屋,已是深夜。打开门,灰尘的气味依旧。她第一眼,还是看向阳台。那盆绿萝,在她离开的这段日子里,非但没有枯萎,反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侵占了更多的空间。藤蔓纠缠着,爬满了大半个窗户,甚至有些枝条垂到了屋内,在黑暗中张牙舞爪。叶片肥厚得发黑,在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的光污染下,泛着一种油腻而不健康的光泽。它活得如此旺盛,如此霸道,仿佛在嘲笑着她这个主人的离去,又仿佛在宣告着某种与她无关的、纯粹的生命力。李明霞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沉默的墨绿。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烦躁或窒息。她走过去,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她伸出手,不是去修剪,也不是去抚摸。只是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一片离她最近的、肥厚的叶片。叶片冰凉,结实,充满汁液。然后,她收回手,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身体依旧是疼的,累的。城市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嘈杂而遥远。她闭上眼,脑海里最后定格的,不是那盆疯长的绿萝,也不是荒原的星空或地质队员的背影。是岩壁缝隙里,那一点针尖大小、近乎透明的、脆弱的绿色。它在黑暗中,闪着极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