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一865(第1页)
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一)寒冷是有牙齿的。起初只是皮肤表面的针刺感,很快就咬进骨头缝里,每一处关节都像是灌满了冰碴,随着心跳传来细碎而尖锐的痛楚。胃部的钝痛被这彻骨的寒意重新激活,变成一种更沉闷、更无所不在的压迫,沉甸甸地坠在腹腔深处。李明霞蜷缩在冰冷的盐碱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泥土,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外套太薄了,根本抵挡不住戈壁深夜的寒气。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声音大得吓人。她知道自己应该起来活动,生火,或者至少走回地质队的营地。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每一个指令从大脑发出,传到四肢末端,都变得迟缓而无力。更深层的是,一种奇特的惰性,或者说,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放任,攫住了她。就这样吧,她想,让寒冷和疼痛把自己吞噬。这念头并不激烈,没有悲壮,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漠然。像一粒沙,沉入这片死寂的湖底,与永恒的盐碱和星光为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泪水(眼睛干涩得发疼),而是因为低温带来的生理反应。璀璨的星河在她眼中晃动、旋转,连成一片冰冷的光晕。土林黑色的剪影在视野边缘融化,与深紫色的天幕融为一体。风声忽远忽近,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就在意识即将滑向更深的、危险的混沌时,一股更尖锐的、源自求生本能的战栗,猛地刺穿了她麻木的神经。她想起了女儿周念。不是具体的面容或声音,而是那个存在本身。那个由她的血肉缔造、被她半途抛下、却仍在远方某个灯火通明的城市里呼吸、行走、念书、会给她发信息买胃药的生命。一股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热流,从那片冰封的意识深处,挣扎着涌上来。不能。不能就这样。这念头像黑暗中划亮的第一根火柴,微弱,颤抖,却带来了光和热的方向。她开始与自己的身体搏斗。用几乎冻僵的手指,颤抖着,摸索着拉开挎包的拉链。指尖触到里面坚硬的物体——是那只老旧的军用水壶,金属外壳冰得灼手。她把它掏出来,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小半壶水。水在壶壁里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把水壶紧紧抱在怀里,用体温去暖它。这是个笨拙而低效的办法,但此刻是她唯一能做的。牙齿的磕碰声更响了。她强迫自己移动僵硬的双腿,试图站起来。第一次失败了,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尾椎骨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喘息着,等那阵眩晕过去,再次尝试。这次,她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把自己从蜷缩的状态撑开,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站起来后,视野反而更加昏眩。星光和土林的影子在眼前疯狂旋转。她闭上眼睛,等了几秒钟,再睁开。稳住。她对自己说。然后,开始原地踏步。动作僵硬,像生锈的机器人。脚踩在盐碱壳上,发出咔嚓的脆响。每抬一次腿,都牵扯着冻得生疼的肌肉和关节。她一边踏步,一边把怀里稍微暖了一点的水壶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里面带着冰碴的冷水。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和食道,像一把冰刀,却奇迹般地带来一丝清醒。胃部被冷水一激,猛地收缩,绞痛再次袭来。她闷哼一声,弯下腰,用手死死顶住胃部。冷汗瞬间又湿透了内衣,被寒风一吹,贴在后背上,像一块冰。不能停。她咬着牙,重新直起身,继续那笨拙的踏步。一步,两步。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迅速消散。心跳像擂鼓,在寂静的夜空下咚咚作响。她开始绕着那片小小的、颜色奇特的湖水走。不是欣赏风景,只是为了活动,为了不让自己再次坐下,被寒冷彻底凝固。湖水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更加诡异的、近乎黑色的深邃,倒映着破碎的银河,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胃痛、寒冷、疲惫、眩晕……各种不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全方位、无死角的折磨。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复拉锯。好几次,她几乎要放弃,想再次蜷缩到地上,任凭命运处置。但每次,那个关于女儿的、模糊却又无比坚韧的意象,就会浮上来,像黑暗中的一根细线,拽着她,不让她彻底沉下去。走。继续走。哪怕脚步踉跄,哪怕浑身颤抖。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那灰白最初只是地平线上一条模糊的细线,然后,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晕染开来,驱散了最深沉的墨蓝。天,要亮了。随着天光渐明,寒冷似乎也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退却。风依旧凛冽,但其中夹杂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属于白日的干燥暖意。李明霞停下脚步,扶着旁边一块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柱,大口喘息。嘴唇完全失去了知觉,脸颊冻得麻木。但身体内部,那股因为持续活动而强行泵起的、微弱的热流,正在艰难地与寒冷对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望向东方。灰白色的光带越来越宽,颜色逐渐丰富,透出淡淡的橘黄和粉红。远山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清晰,坚硬,沉默。土林褪去了夜晚神秘恐怖的黑色,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它们本来的、灰黄粗糙的质地。那片奇特的湖水,也从深不见底的黑色,渐渐变回那种清冷的、介于蓝绿之间的色调。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像一把金色的利剑,猛然刺破地平线,精准地击中了远处最高的一座雪峰尖顶。刹那间,那雪顶迸发出耀眼夺目的、燃烧般的金光,仿佛被瞬间点燃。那光芒如此强烈,如此神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创世般的力量。李明霞被那光芒震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金光迅速向下蔓延,染亮了山脊,照亮了更近处的砾石滩,最终,也温柔地拂过她伫立的这片土林和洼地。整个世界,从冰冷的死寂中,骤然苏醒,披上了一层温暖而辉煌的外衣。阳光照在她脸上,带来真实的、抚慰般的暖意。冻僵的皮肤开始感觉到刺痛,那是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的征兆。她松开扶着土柱的手,摊开手掌,让阳光落在掌心。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沙土和盐碱,此刻在阳光下,清晰得触目惊心。胃部的疼痛,在阳光的照耀和身体内部那点微薄热量的支撑下,似乎也蛰伏了下去,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背景存在。她慢慢地,走到水边,再次蹲下。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掬起一捧湖水。水冰冷刺骨,清澈无比,能看见细小的矿物质颗粒在掌心悬浮。她把这捧水凑到脸前,闭上眼,将脸埋了进去。冰冷的水刺激着麻木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水的味道很奇怪,微咸,带着浓重的矿物质气息,绝不甜美,却异常……真实。她用手捧着水,慢慢喝了一口。水滑过干裂出血的嘴唇和喉咙,依旧是冰凉的、带着咸涩的味道,却仿佛滋润了某些更深的地方。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依旧是那个憔悴的、风尘仆仆的女人,眼窝深陷,皮肤粗糙。但眼神里,那层因为寒冷和濒临崩溃而覆盖上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倒影里的眼睛,映着初升的太阳,竟也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不是喜悦,不是希望,甚至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的清醒。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熬过了这个几乎将自己冻毙、也几乎将自己内心最后一点火星扑灭的荒原之夜。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被晨光唤醒的荒原,呈现出与黄昏和夜晚截然不同的面貌。虽然依旧苍凉,无边无际,但那份严酷中,多了一种坦荡的、赤裸的壮美。土林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湖水泛着清冷的波光,远山沉默而庄严。寒冷褪去后的身体,感觉异常轻盈,同时又充满了过度使用后的酸痛。胃部的隐痛提醒她这具躯壳的脆弱。但她知道,她必须离开这里了。地质队的营地,食物,相对安全的住所,都在十几里外。她重新背好挎包,灌满了水壶。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在晨光中苏醒的奇异湖泊和土林。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干河沟,往回走。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身体的能量几乎耗尽,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沉重无比。阳光很快变得毒辣,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她。喉咙干得像要着火,水必须极其节省地喝。胃痛随着体力的透支,又开始隐隐发作。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在深夜湖边几乎将她吞噬的、放弃一切的漠然,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单纯的、专注于“走回去”这个目标的意志。疼痛、干渴、疲惫,都变成了需要克服的具体障碍,而不是笼罩心神的、无法摆脱的阴云。她走得很慢,时常需要停下来喘息。但每一次停顿后,她都会再次迈开脚步。目光紧紧盯着远处那个作为参照物的山口,一步一步,丈量着这片荒凉的土地。中午时分,她终于看到了地质队营地的帆布帐篷,像几片微不足道的补丁,贴在苍黄的大地上。看到帐篷的那一刻,她双腿一软,几乎跪倒。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营地里没人,大概都出去勘探了。她找到那个中年汉子指给她的、可以临时休息的小帐篷,掀开帘子钻了进去。里面有一股浓重的男人味和机油味,地上铺着防潮垫和睡袋。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把挎包扔在一边,直接瘫倒在防潮垫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但她没有立刻睡着。帐篷里光线昏暗,她能听见外面永恒的风声,能感受到身下大地的坚实。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些被风沙和盐碱侵蚀的纹路,看着指关节处冻出的红肿。然后,她慢慢蜷起手指,握成了一个虚弱的拳头。她还活着。胃还在疼。路,还在脚下。帐篷外,阳光炽烈,戈壁无边。:()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