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六860(第1页)
从此山水不相逢(六)长途汽车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国道上喘着粗气爬行。窗外的绿意彻底褪尽,只剩下大片大片无边无际的、被烈日烤成焦糖色的戈壁。偶尔掠过一簇骆驼刺,灰扑扑的,在热浪蒸腾的地平线上扭曲晃动。空气干燥得像是能擦出火星,每一次呼吸,鼻腔和喉咙都隐隐作痛。李明霞把脸贴在滚烫的玻璃窗上,目光涣散地投向这片单调而严酷的风景。车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尘土味,还有某种不知名食物的发酵气味。前排一个裹着头巾的妇女,怀里的孩子一直在哭,声音嘶哑断续。地图上那个被随意点下的、没有名字的区域,正以这种缓慢而具象的方式,将她吞噬。抵达武威时,已是下午。这是一个比兰州小得多、也陈旧得多的城市,街道狭窄,建筑蒙着厚厚的沙尘。按照那张潦草路线图的指示,她要在这里换乘一辆更破旧、班次更少的乡镇中巴,前往一个叫“土城”的地方。中巴站设在城郊一个尘土飞扬的空地上,几辆漆皮剥落的旧车歪斜地停着,司机蹲在阴凉处抽烟,用浓重的方言大声交谈。李明霞提着挎包走过去,还没开口,就有人用生硬的普通话问:“去哪?”“土城。”那人抬手指了指最边上那辆几乎看不出原色的中巴:“等着,人满走。”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车上陆陆续续塞满了人,大多是当地百姓,带着鸡鸭、编织袋、甚至还有咩咩叫的小羊羔。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李明霞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紧抱着自己的包,尽量降低存在感。车子终于发动,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起来,每一次颠簸都仿佛要把人的骨头晃散。窗外是更加荒僻的乡村景象,低矮的土坯房,干涸的沟渠,稀稀拉拉的、蒙着厚厚灰土的杨树。傍晚时分,中巴在一个岔路口把她放下。“往前,走三四里,就是土城。”司机叼着烟,含糊地说了一句,车子便喷着黑烟,摇摇晃晃地开走了。真正的“土城”,甚至算不上一个镇,只是十几户人家聚居的一片土坯院落,蜷缩在一道干河沟的北岸。夕阳把这片土黄色的建筑染得血红。风很大,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几头瘦骨嶙峋的驴拴在木桩上,漠然地甩着尾巴。一个穿着藏蓝色旧中山装、戴着褪色解放帽的老汉,蹲在村口一块大石头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盯着她这个突兀出现的外来人。李明霞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按照纸条上记的第一个电话,她需要找一户姓马的人家借宿。她走向那老汉,用尽量清晰的普通话问:“请问,马有福家怎么走?”老汉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不合时宜的旧外套和肩上的挎包上停留片刻,没说话,只是用旱烟杆朝村子东头指了指。马有福家是村东头一个稍大的院子,土墙更高些,门楼也像模像样。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脸膛黑红、身材粗壮的女人,腰间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听到李明霞磕磕绊绊说明来意,女人皱了皱眉,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很快,一个五十多岁、同样黑瘦的汉子走出来,正是马有福。他看了李明霞递过来的纸条,又看了看她,沉默地点点头,侧身让她进去。没有寒暄,没有问询,仿佛接待一个提前约定好的、微不足道的货物。住宿的地方是院子角落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刚刚腾空,地上还留着扫帚划过的痕迹。土炕上铺着一张破旧的毡子,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牲口棚的气味。墙上糊着的旧报纸已经发黄卷边,角落里挂着蛛网。窗户很小,糊着塑料布,光线昏暗。这就是接下来几天,或许更长时间里的栖身之所。“一天二十,管早晚两顿饭。”马有福的女人,马婶,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道,语气里没什么温度,“厕所在院后,用水去井边自己打。晚上别乱走。”李明霞点点头,把挎包放在炕上。马婶转身走了,留下她独自站在这个昏暗、陌生、充满尘土气息的狭小空间里。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孤立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这里没有超市的嘈杂,没有黄河边的长椅,没有出租屋里那盆绿萝。只有绝对的、原始的陌生,和生存本身赤裸裸的粗粝。晚饭是和马家人一起吃的。一张矮桌摆在堂屋,灯光昏暗。除了马有福夫妇,还有一个十来岁、沉默寡言的男孩,应该是他们的儿子。饭菜简单到极点:一盆看不出内容的糊糊,几个粗粝的玉米面饼子,一碟黑乎乎的咸菜。马家人吃饭很快,几乎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李明霞学着他们的样子,掰开饼子,蘸着糊糊吃。饼子粗糙得拉嗓子,糊糊只有咸味。她强迫自己吞咽,胃里却一阵阵发紧。夜里,偏房冷得厉害。虽然已是夏季,但这里昼夜温差极大。土炕是冷的,毡子又薄又硬。她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在身上,依然瑟瑟发抖。窗外风声凄厉,像无数野兽在旷野上嚎叫,卷着沙粒打在塑料布上,沙沙作响。远处似乎有狗吠,更添荒凉。她蜷缩在炕角,睁大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椽子。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白日的颠簸和紧张此刻化作尖锐的酸痛。脑海里一片空白,连恐惧都显得迟钝。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冰冷的蛇,悄然滑过。为了寻找什么?还是为了证明什么?证明自己可以离开,可以承受,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可躺在这冰冷的土炕上,听着原始的风嚎,她感到的只有渺小,无助,和一种近乎荒谬的虚弱。第二天,马有福问她:“来这儿做啥?”她答不上来。说旅游?看风景?在这片为生存而挣扎的土地上,这种理由显得奢侈而可笑。她含糊地说:“就想看看……不一样的地方。”马有福没再问,只是说:“没事别乱跑。北边是戈壁滩,南边沟深,容易迷路。真要出去,让栓子带你去。”栓子是他儿子。她没有让栓子带。白天,马家人去地里劳作,她就一个人在村子里及附近转悠。村子很小,走一圈用不了半小时。除了几户人家,还有一个早已废弃的、只剩断壁残垣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矗立在村后的高坡上。这里的土地贫瘠,作物稀疏,人们脸上的神情也和土地一样,被风霜和劳苦雕刻得坚硬而沉默。孩子们看到她这个陌生的外乡人,会远远地站着看,眼神好奇又警惕。她爬上那个废弃的烽火台。夯土的台体风蚀严重,踩上去簌簌落土。站在高处,视野陡然开阔。目光所及,是望不到边的、黄褐相间的戈壁滩,一直延伸到天边与青灰色的祁连山余脉相接。天空是那种极高、极远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除了风声,世界一片死寂。那种寂静不是安宁,而是吞噬一切的、巨大的空。她站在那儿,很久。最初的新奇和震撼褪去后,剩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在这片亘古的荒芜面前,她那些个人的悲欢、出走、寻找,渺小得如同脚下的一粒沙。它们被这无边无际的空旷稀释、消解,直至无迹可寻。没有观众,没有参照,连自我,都仿佛要被这蛮荒的风吹散。第三天,她试图走得远一些,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戈壁滩上的路几乎没有痕迹,只有被风吹出的波纹和零星骆驼刺的枯枝。走了大约两三里,回头已看不见土城的轮廓,只有天地间一片单调的黄。阳光毒辣,空气烫人。她带的一小瓶水很快见了底。喉咙干得冒烟,脚步开始虚浮。方向感在几乎一模一样的地貌中迅速丧失。她停下来,环顾四周,心脏在寂静中狂跳起来。孤独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她强迫自己冷静,回忆来时的方向,辨认远处山脉一个模糊的缺口——那是马有福指过的、大致的地标。转身,一步步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沙砾上,消耗着宝贵的体力。风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的是更深的焦渴。当土城那片低矮的土黄色屋顶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她几乎虚脱,嘴唇干裂,渗出血丝。那天晚上,她发起了低烧。或许是中暑,或许是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终于击垮了身体。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浑身一阵冷一阵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偏房里没有灯,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风声依旧,却仿佛带着嘲弄。胃里空空如也,却恶心得想吐。她想起了兰州超市里那整理不完的货架,想起了张掖田野里割菜的“嚓嚓”声,想起了女儿周念扑进她怀里时温热的气息,甚至想起了周家那个永远弥漫着油烟和压抑气氛的厨房……那些曾经让她窒息、决意逃离的一切,此刻隔着遥远的时空,竟模糊地镀上了一层虚幻的、近乎温暖的色彩。至少,那里有确定的秩序,有可预见的生活,有……人烟。而这里,只有荒芜,寂静,和赤裸裸的生存考验。后悔吗?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尖锐地刺入脑海。她用尽力气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难道就是为了把自己放逐到另一个更加严酷、更加孤独的绝境里来?黑暗里,她睁着眼,眼角干涩,流不出泪。身体在病痛中煎熬,意识却异常清醒。她忽然明白了那张被自己焚烧的照片的意义。烧掉的,不只是过去的影像,更是对某种“回去”可能性的最后一点隐秘眷恋。路是自己选的,走到这里,无论前方是更深的荒原,还是悬崖,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或者说,回头,需要的勇气,或许比向前更大。第四天早上,烧退了,人却虚弱得厉害。马婶端来一碗稀薄的米汤,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这地方,不是你们城里人待的。水土不服,遭罪。”李明霞慢慢喝着米汤,没说话。下午,她挣扎着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依旧炽烈,但风是凉的。栓子正蹲在井边擦洗一把生锈的锄头,看到她,抬起黑黝黝的脸,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很单纯,没有任何复杂的意味,只是看到一个生病的人似乎好转了而感到的、本能的愉快。李明霞愣了一下,然后,也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马有福从地里回来,手里提着两只挣扎的野兔。晚饭时,桌上破天荒地有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肉,虽然调料简单,但肉香真实。马家人依旧沉默地吃饭,只是马有福把一块带肉的骨头,夹到了李明霞的碗里。没有言语。动作甚至有些粗鲁。但李明霞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低下头,慢慢地,吃掉了那块骨头上的肉。肉炖得很烂,带着野味的腥气和柴火的烟火气。粗糙,却真实。夜里,风声依旧。她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但心里那片因为极端环境而冻住的荒原,似乎被那一块粗糙的肉,和那个无声的笑容,注入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属于人间的温度。不是归属感。远不是。这只是一种确认——确认在这片严酷的、看似毫无意义的土地上,依然存在着最原始、最质朴的生之联结。不是为了她,只是因为她就“在”那里,作为一个同样在承受着这片土地赐予的艰辛与偶尔恩惠的、活着的生命。她依旧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寻找什么。但或许,寻找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不是找到某个具体的东西,而是体验这“在”本身——在荒芜里,在孤独里,在生存最底线的挣扎里,作为一个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的、赤裸裸的“人”,如何存在下去。第五天,她感觉好多了。她走到院后的井边,学着栓子的样子,用绳索和木桶打水。水很凉,清澈。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清醒的刺痛。抬头,看到祁连山遥远的雪顶,在湛蓝的天空下,闪烁着圣洁而冷漠的光芒。风依旧在吹,卷着永恒的沙尘。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外套,转身,走向马家那片小小的菜地。地里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茄子辣椒。马婶正在除草。李明霞走过去,蹲下身,也开始用手拔那些坚韧的野草。马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两个女人,在烈日和风沙里,沉默地,对付着脚下那一小片顽强求生的绿色,和与它们争夺养分的、同样顽强的野草。远处,戈壁滩延伸到天际,无声无息。:()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