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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余烬(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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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裕三十五年四月初五,天竺北方邦,曲女城。铁料中转港被焚的消息在四月初五傍晚传到曲女城。信使的马在驿道上活活跑死了一匹,第二匹马冲进城门时口吐白沫,前蹄一软便跪倒在石板地上。守城的卫兵将信使从马背上扶下来,从他怀中掏出那封被汗水浸得半湿的急报。港口的守将用歪歪扭扭的梵文写了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每一行都在描述同一件事:铁甲舰队、夜袭、铁料全毁、巡逻船全灭、岸防炮台被炸得只剩碎石。信使被扶进议事厅时还在发抖,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那夜的景象:九艘铁甲船,船身乌黑,在海雾中若隐若现;炮火亮起来的时候整片港口都变成了白昼;铁料堆场烧了整整一夜,熔化的铁水淌进海里,海水沸腾,白雾冲天。议事厅里的北方邦大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人霍然起身,撞翻了面前的铜酒杯,有人攥紧了佩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但没有人说话。大执政官罗怿·笈多坐在镶嵌着象牙与青金石的檀木座椅上,面沉如水。他今年五十有余,是北方邦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当年力主与象雄结盟、通过高原向大夏施加压力的便是他。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九艘铁甲舰。从琉球到暹罗湾,从暹罗湾到西洋,大夏的水师,什么时候能跑这么远了?”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在此之前都认为,西洋是天竺的内海。数千年来从未有人敢从这片水域向天竺发起进攻,天竺人的舰队主力全集中在印度河口,南方沿海的防守薄弱得近乎可笑。但现在大夏的水师不仅来了,而且精准地打掉了北方邦最重要的铁料中转港,他们怎么知道那个港口的位置?怎么知道那里囤积的是即将运往象雄的铁料?怎么知道天竺巡逻船的巡逻规律?大执政官的手指停住了。他将案上一封皱巴巴的羊皮纸急报拿起又重重拍下。“查!港口的巡逻规律是谁泄露出去的?大夏的斥候什么时候摸清了我们的航线?查不出来,你们都不要离开曲女城。”满座贵族噤若寒蝉。散议之后,罗怿·笈多独自坐在渐渐黯淡的烛光里,将另一份稍早从高原方向送来的战报又看了一遍。象雄王庭的烽火已快燃尽了,三路宁州骑兵正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同时压向象雄腹地,天竺人承诺的铁料和援兵至今没有翻过雪山,不是象雄王不想翻,是翻不过去。如今连最后一批囤积在港口的铁料也被烧成了焦炭。他望着那份皱巴巴的战报,烛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许久,他低声对身旁的老书记官说了一句话。“给象雄王发最后一道信。告诉他:铁料已毁,援兵暂不能至。请他自行决断。”老书记官躬身退下。火盆里最后一块檀香木烧尽了,灰白的余烬在烛光中轻轻飘起,落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天竺人对象雄这场旷日持久的输血,终于也随着港口的大火彻底焚断了经脉。与此同时,昌都以西。狄昭站在刚被攻克的象雄前哨石垒废墟上,望着西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高原,将马鞭往靴筒里一插。“象雄王翻不过雪山了。天竺人的铁料被李都督烧了个干净。那些弯刀坯子和甲片本想在这几日装船运往高原,如今全部葬在西洋海底。”段宗蹲在石垒废墟上嚼着干肉问还剩什么地方。狄昭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点了点,雪山隘口以南。南边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抵抗了,剩下的残部缩在几座废弃碉楼里,没有铁料,没有援兵,连象雄王自己都跑不动了。他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地图边缘。“但象雄王本人不能留。留着他,天竺人迟早还会把他当棋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段宗把最后一块干肉塞进嘴里,从石垒废墟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石屑。“南边那条河谷我去。杨延的人在西边封路,赫连勃在北边截退路,象雄王只剩两个选择。“往东撞你的陌刀军,或者往南钻我的弩手阵。这两条路,都不是活路。”四月初九,雪山南侧河谷。象雄王被围在这条河谷中已经整整两天。身边的宿卫军从去岁昌都惨败时的精锐变成了此刻不足数百人的残兵,有人还穿着忠实的甲胄,但甲片上的天竺钢纹已被冻裂,弯刀上的天竺钢刃也早已卷了口。他自己那把天竺钢刀依然锋利,天竺特使在撤离前将最后几柄最好的刀留给了他,这几把刀不用来杀敌,用来结束自己的性命。他盘坐在一块冰冷的砾石上,望着河谷四周逐渐亮起的火光,段宗的弩手和陌刀军已将河谷所有出口全部封死。他用沙哑的象雄土语低声念了一段经文,然后把那把天竺钢刀横放在膝上,刀刃上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告诉宁州的将军们——象雄王可以死,但象雄的王室血脉不能断绝。请他们放过我的幼子,他还没有学会骑马。”,!次日黎明,赫连勃的吐谷浑轻骑率先突入河谷。马蹄踏碎了河谷中残存的冰壳,将他架在马上往回奔。段宗的弩手紧随其后,破罡弩的弩矢在晨光中拉出道道幽蓝细线,将仍试图顽抗的宿卫军逐个钉死在砾石上。象雄王盘坐在那块冰冷的砾石上一动不动,天竺钢刀横放在膝上,刀刃已被晨雾打湿。狄昭赶到时看见他已咬舌自尽,手中紧握着那把天竺钢刀,刀刃朝向自己胸口,但刀尖没有刺下去。狄昭望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旁的罗木说了一句话:“把他的钢刀收起来,尸体用毡毯裹好。他是高原的王,死也该有王的体面。那把钢刀送回杭州,让墨主事验一验淬火纹。天竺人的工艺,能多拆一点是一点。”杭州,别院书房。清荷将李光发回的捷报、狄昭发回的捷报、薛崇俭发回的雷巢军战果汇总放在书案上时,周景昭正在看乔安新送来的暹罗航线补给点二期扩建方案。李光的舰队焚毁天竺北方邦铁料中转港,缴获北方邦大贵族写给港口守将的密信;狄昭的三路骑兵已攻克象雄东线前哨及北境依附部落,象雄王在雪山南侧被围后自尽;程端的雷巢军摧毁东草蛮核心部落集结能力,连带端掉了乌木面具指挥体系。三份捷报并排放在案上,像一盘下了许久的棋终于落下了最后三颗子。陆望秋从后堂走进来,将温执新整理好的江南世族占湖案最终卷宗放在案角,看了看那三份捷报,转向周景昭。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渍,是今早替谢长歌拟公文时不小心蹭上的。“高原的事可以暂告一段落,海上的突袭也已经完成。王爷接下来该把目光往回收一收——黄浦江疏浚还有最后几段护坡没有验收,海塘今春第一次桃花汛虽然扛住了,但每年入夏以后的潮汛才是真正要命的考验。另外紫阳书院后年春季就要送第一批卒业生入仕,按什么规格安排、去哪些州县、吏部那边怎么对接,都还没有定。还有造纸坊的扩建也等着王爷拍板——褚师傅说剡溪上游又找到几处废弃的老纸坊,水源比现在这处更好。”陆望秋说完,清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陆望秋问她笑什么,清荷说王妃方才从后堂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占湖案的卷宗,嘴里却已经数出了五六件等着王爷拍板的事。周景昭没有笑,只是将三份捷报折好放在案角,铺开一张空白的公函纸。“先让吏部把紫阳书院第一批卒业生的分配方案拟出来,按宁州大学旧例,优等生留书院任教或进入政务院、工司历练,其余按各州县实际需要分配。其次,黄浦江护坡的验收由沈鹤龄主持,墨衡派交州船厂的匠师配合。再次,造纸坊扩建的事让祝掌柜和褚师傅自己拿主意,报政务院备案即可。”陆望秋一一记下,忽然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昌都那边,狄昭说象雄王临终前请求保全王室血脉。他的幼子尚未成年。”周景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让狄昭派人将幼子送往昆明,入宁州大学读书,给他一个宁州户籍。象雄王室的血脉可以不绝,但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象雄王,只有宁州的象雄族学生。”陆望秋应下。四月十二,天竺北方邦,曲女城。铁料中转港被焚的消息早已传遍曲女城的大街小巷。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那支从海上来、烧了港口便消失的铁甲舰队。有人说那是从暹罗湾来的,有人说那是从更远的大夏本土来的,还有人在酒馆里压低声音说,大夏在高原上已经把象雄打得差不多了,天竺北方邦的大贵族们却还在为港口的事互相推诿。南方土邦的使者在曲女城的驿馆里住了好些天,被安排在最偏僻的院落里。北方邦的官员起初拒而不见,这几日忽然又主动邀他赴宴。宴设于曲女城一位以清谈闻名的老贵族的私邸。宾客不多,但囊括了北方邦几大主事家族的年轻子弟和几位在财政署管账的老吏。酒过三巡,一位老吏忽然端着酒杯问他:“南方土邦对北方邦与象雄结盟的事,到底怎么看?”南方使者放下酒杯说,南方土邦从不反对北方邦与高原通商,但通商不是打仗,更不是拿南方土邦的港口做北方邦的军械中转站。南方不站队,但也绝不当战场。这场宴席不过是北方邦试探南方态度的前奏。但南方使者的回答已将立场摆得很明白,你们自己惹的祸,别想让南方替你们擦屁股。与此同时,罗怿·笈多的议事厅里灯火彻夜不熄。几大家族的家主分成两派:主战派认为应当集结剩余舰队直追暹罗湾,主守派则主张先将囤积在曲女城附近的铁料转移至更安全的内陆仓库以防大夏水师再度突袭。双方争执不下时,老书记官捧着一份刚收到的急报快步走入议事厅。从象雄腹地逃出的残兵翻过雪山,带来最后的消息:象雄王已在雪山南侧被围后自尽,天竺铁料全部被截,整个高原西部如今尽归大夏。罗怿·笈多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决定。“派人去南方,请南方土王出面斡旋。告诉他们——北方邦愿意与宁王和谈。”:()从闲散王爷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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