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早晨的会见(第1页)
次日清晨,雪停了。宫墙上的积雪被初阳照得泛出浅金色的光,檐角垂下的冰棱偶尔滴下水珠,落在青石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婉儿起得比平日更早些。她在坤宁宫用了简单的早膳——一碗小米粥,两样小菜,一张薄饼。用罢早膳,她没有再去别处,只因赵擎天和苏九娘今日一早要入宫来见她。红袖在一旁伺候着,神情似乎比往日沉默些。婉儿知道她为何沉默?关于她对落英缤有意的事早已传入婉儿耳中,只因如今政务改革举步维艰,婉儿无心过问此事。然而对红袖而言,似乎有点做贼心虚的意味。她将婉儿常看的那几本奏报整理好放在案边,又添了新炭在暖炉里,动作轻悄,几乎不发出声音。婉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约莫半个时辰后,侍者来报,赵帮主与苏大人已在偏殿候着。婉儿起身,红袖为她披上一件墨青色绣银梅的斗篷。婉儿自己系好带子,转身出了门。偏殿里炭火充足,暖意融融。赵擎天与苏九娘见婉儿进来,同时起身行礼。婉儿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坐在主位上。“这么早请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商议。”婉儿开门见山。“昨日我见了梅雪先生,她点拨了我几句,我想着,旧势力盘根错节,若正面硬碰,耗神费力不说,还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弹,不如……寻其中最薄弱的一环,借力打力破之。”赵擎天与苏九娘对视一眼。苏九娘先开口:“皇上的意思是先断了他们的财路?”“也可以这么说。”婉儿点头,“人聚为势,势依于利,如果断了他们的利,所谓的联盟也就不攻自破了。”赵擎天沉吟片刻,沉声道:“不瞒皇上,臣近来也确实查到了些蛛丝马迹。”“哦?”婉儿看向他。赵擎天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运河上近来有几条船不太对劲,表面上运的是粮食和布匹,但吃水极深,显然底下还有别的货,臣让人暗中一查,果然是私盐。”婉儿眼神一凝。私盐之利,历来丰厚。前朝便屡禁不止,没想到如今旧臣世家还敢铤而走险。“查到是谁家的船了吗?”婉儿问。“船是挂靠在几家南方商号名下,但那几家商号背后都有京中权贵的影子。”赵擎天道。“这些人里有康亲王的外甥,李阁老的妻弟,还有几位前朝老臣的故旧……牵扯的人不少。”苏九娘接话道:“臣在户部清理旧账时,也发现了几笔款项去向不明,虽账目做得很隐秘,但若顺着漕运这条线去对,恐怕也能对得上。”婉儿静默了片刻。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了光亮。“证据充足吗?”她问。“眼下还只是线报。”赵擎天如实道。“若要铁证,还需派人暗中盯紧那几条船,等他们下次交易时人赃并获,另外,若能拿到他们与盐场和买家往来的账目和契约,就更稳妥了。”“这需要多久?”婉儿问。“快则半月,慢则月余。”赵擎天估算道。“眼下年关将近,运河上货运繁忙,他们若想趁乱再捞一笔,必会有所动作。”婉儿轻轻叩了叩桌面。“那就继续盯着。”她最终道。“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的不仅是一条船,一批盐,我要的是整个链条,从上到下一个不漏。”赵擎天郑重点头:“臣明白了。”苏九娘却有些顾虑:“皇上,此事的盖子若真掀开了,牵扯必定很广,朝中的那些老臣……恐怕会狗急跳墙。”“他们现在已经在跳了。”婉儿的语气平静。“既然早晚要撕破脸,不如我们选个有利的时机,选个有利的战场。”她看向二人:“漕帮那边,赵帮主多费心,户部与各州府的账目,九娘你暗中梳理,一切都悄悄地进行,不必报与内阁,更不必让外人知晓。”“是。”二人同时应声。正事说完,殿内的气氛稍缓了一些。苏九娘打量着婉儿的神色,轻声问:“皇上近来身体可好?昨日朝会上,陈相咳血,您……”“我没事。”婉儿打断她,笑了笑,“倒是你们,一个管着漕运江湖,一个管着国库钱粮,都要多保重。”赵擎天朗声一笑:“皇上放心,臣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又说了一会儿话,婉儿便让他们先回去。赵擎天与苏九娘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苏九娘回头看了婉儿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偏殿里又安静下来。婉儿独自坐着,望着案上那盆水仙。青瓷盆里,几茎绿叶托着雪白的花,香气清浅,却盈满了一室。红袖悄悄进来,换了一盏热茶。“皇上,要传午膳吗?”她轻声问。“我还不饿。”婉儿摇了摇头,“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红袖应了声“是”,便退到门外去。婉儿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她只是捧着,借着温热的瓷壁暖手。梅雪先生说的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漩涡之下必有暗礁。她如今便似在这漩涡之中。明面上,她是君临天下的女皇,可暗地里,无数双手正试图将她拖入深渊。陈明远病重,旧臣反扑,流言四起……这些她都不怕。她怕的是这条路走得太久,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就像现在。婉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清明。她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远处宫檐连绵,檐上和房顶的积雪未化,天地显得一片素净。她知道,这场仗必须要打,而且必须要打赢。这不是为了权位,而是为了那些相信她并跟随她的人。当然,最后也是为了她自己——那个从现代穿越而来,曾经只想悬壶济世,却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周婉儿。窗外,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落在枯枝上,啾鸣两声,然后又振翅远去。婉儿看了许久,直到手指被寒风吹得发僵,才轻轻地关上了窗。她走回案前,铺开纸,然后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最终,她只写下两个字:“待时。”:()婉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