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素心茶寮(第1页)
初八那日,天晴得透彻。巳时初刻,宫门侍卫来报,说一位布衣女子求见,持的是白云庵名帖。婉儿知道是谁来了,便亲自出外相迎。这令侍卫极其不解,心说什么人还需要皇上亲自去迎?只见来者一身素色布衣,荆钗束发,容貌清癯,约莫三十余岁年纪。她眉眼疏淡,目光却澄澈如深潭,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走入皇宫,只是闲步于自家的梅林。见婉儿立于阶前,她止步,合掌行一道家揖礼道:“山野之人梅雪见过皇上。”婉儿还以同样揖礼:“先生肯来,令皇宫蓬荜生辉,请。”二人入内,相对跪坐在蒲团上。红袖奉上热水后便退至门外,殿内只余她们二人。梅雪先生未多寒暄,只略扫了一眼茶寮陈设,微微颔首:“此间布置果然得静字三昧。”她净手,取炭生火,待水将沸未沸时,再开罐取茶。茶叶是她自带的,形如雀舌,色泽墨绿。经过一番烫壶、温杯等流程,她将沸水浇入茶杯中。茶香随水汽袅袅升起,初时清淡,渐渐馥郁,仿佛有梅香暗藏。“此茶名叫谷雨眉,采自梅谷崖壁野茶树,一年只得二两。”梅雪先生缓声道,声音平和如溪流,“茶之道不在器贵,不在技繁,而在于心静。”她将茶盏轻推至婉儿面前。汤色澄碧如玉,香气幽远。婉儿捧盏细品,竟似有山泉流过。更奇的是,初尝竟有心神宁静之意,连心中的烦躁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好茶,先生的茶艺已入化境。”她真心叹道。梅雪先生淡淡一笑:“化境谈不上,只是与茶相处久了,知道它的性情罢了。”她自己也饮了一盏,目光望向窗外残荷,“皇上改革宫中旧制,此心实在是可贵。”婉儿放下茶盏:“先生也关注这些俗事?”“俗事?”梅雪先生转头看她,眼神清明,“让人活得像人怎么是俗事?昔年在江南,我见过许多世家后宅,婢女年老色衰便被赶出,无依无靠,寒冬冻毙街头的不止百千,皇宫不过是放大了的宅院罢了。”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针。婉儿肃然:“先生看得透彻。”“不是透彻,是见过太多。”梅雪先生又斟了一巡茶,“皇上可知为何许多改制之初轰轰烈烈,最终却无疾而终?”“愿闻其详。”“因为改制度易,改人心难。”她缓缓道,“旧制运行百年,早已织成一张大网,网上每个结都连着利益,你扯动一处,便处处反弹。若没有足够的耐心与智慧,便会被这网重新吞没。”婉儿默然片刻:“那依先生之见,当如何?”“就好比这壶水。”梅雪先生提起茶壶,注水入杯。“你看这水,遇石则绕,遇洼则填,看似柔弱,日夜不息却能穿石,改革亦是如此,不必处处硬碰,先寻最容易突破处,让实惠可见,让反对者无话可说,待人心渐转,再图更深之变。”婉儿深以为意,默默地点了点头。顿了顿,她又看向婉儿:“我听闻皇上从晨省改为茶叙,从冬至大宴改为百家宴,此便是水之智慧——不直接冲击礼法二字,却让旧礼自然失效。”婉儿心中恍然,起身长揖道:“果然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梅雪先生安然受礼,又为她斟了第三盏茶。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红袖进来,她轻声道:“皇上,陈明远陈大人求见,说有急奏。”婉儿看向梅雪先生,先生微微点头:“皇上请便,政务要紧。”陈明远疾步入内,见殿中情景,先是一怔,随即向婉儿行礼:“臣参见皇上。”说着,他又向梅雪先生拱手,“这位便是梅雪先生吧?久仰。”梅雪先生只淡淡还礼。陈明远向婉儿呈上一份奏章:“北疆军屯田的账目有疑,臣需请皇上定夺。”他快速说明了几句,眼角余光却瞥向茶案,眉头微蹙。显然,他对皇上在政务时间与一个道女品茶论道,颇有些不悦,却不敢说出口。梅雪先生恍若未见,自顾自斟茶。待陈明远说完,她忽而开口,声音仍是那般平静:“这位大人身居庙堂,日理万机,可曾想过,治国如沏茶?”陈明远一愣:“先生何意?”“火候过急则苦,过缓则淡,投茶过多则涩,过少则寡。”她抬眼看向陈明远,目光澄澈,“一切须得从中正平和四字做起,大人眉头深锁,气息急促,可见心中那盏茶的火候已太过!”陈明远脸色不禁一僵。这些日子,他为推行新政与守旧臣子来回周旋,的确有点焦头烂额,心浮气躁,不想却被这个道女点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婉儿适时开口:“先生说的是,陈卿,北疆之事容我稍后批阅,你先来喝盏茶,定定神。”,!陈明远深吸一口气,躬身:“臣……遵旨。”他又向梅雪先生拱手,“先生之言,下官……受教了。”他退下后,殿内重归宁静。梅雪先生将最后一盏茶斟满,推至婉儿面前:“茶已三巡,话也尽矣,今日之会到此为止吧。”说着,她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青瓷罐,并一卷手抄册子:“这罐梅蕊茶是我用腊月初绽的梅蕊熏制而成,能够清心宁神,还有这部《茶性本草》,记录了我这些年琢磨的茶与草药配伍心得,或对皇上有所启发。”婉儿郑重接过:“多谢先生厚赠。”她回头吩咐红袖:“把那套新制的五福灶陶泥模型,和一副暖玉棋具送给先生吧。”红袖应声去取来。梅雪先生含笑收下,并不推辞。婉儿将她送至茶寮门外,她望了望御花园的秋色,忽然道:“宫中茶寮甚好,望保持这份素心,皇上若有闲时,可到梅谷中看看雪中的老梅,那才是真的千树万树梨花开。”婉儿应道:“我得空必去叨扰。”梅雪先生合掌一礼,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在秋阳下渐行渐远,果然飘然如仙,不带走一片云彩。红袖轻声道:“这位先生,果然与众不同。”婉儿立在阶前,目送那身影消失于宫门之外,许久才道:“因为她心里有自己的道,这个道比宫墙更高,比皇权更重。”:()婉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