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地上的砖缝好看吗(第1页)
卯时的钟声撞在午门的青砖墙上,余音还没散干净,寒风就顺着领口往里钻。李东阳从蓝呢大轿里钻出来,脚后跟还没沾实地,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昨儿夜里那碗十全大补甲鱼汤,劲儿太大了。王氏非逼着他喝,说是补身子,实则是为了那个无名真爱的噱头助兴。这会儿那一股子腥膻气顶在嗓子眼,让他那张本就没睡好的老脸更显蜡黄。“老爷,您的乌纱帽歪了。”陈三凑上来想动手,被李东阳一巴掌拍开。“滚远点。”李东阳扶着轿杠,缓了两口粗气。昨晚尚书府后院折腾了一宿,叮叮当当跟打铁似的。今早出门前,王氏还踩着那铺好的神灰路,笑得花枝乱颤,非要他也上去踩两脚,说是沾沾御制的喜气。喜气没沾着,晦气倒是扑面而来。罢了。面子丢了也就丢了,这惧内情种的名声传出去,顶多被同僚笑话两句。只要咬死是为了家庭和睦,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说不定还能落个修身齐家的美名,毕竟这年头,不纳妾又疼媳妇的高官,那就是稀罕物。他甚至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待会儿若是有人调侃,他就抚须一笑,来一句“闺房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既显风度,又堵人嘴。李东阳挺直了腰杆,强行端起工部尚书的架子,迈步往等待入朝的百官队列里走。往日这时候,只要他这身绯红官袍一露头,那必定是众星捧月。门生故吏会抢着上来问安,同僚会笑着打听工部的新动向。可今天,午门广场这块地界,安静得有些邪门。李东阳刚靠近工部的班列,原本聊得正热乎的几个郎中、主事,脖子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声音戛然而止。礼部侍郎赵大人,平日里那是能跟他换着蛐蛐玩的交情。这会儿赵侍郎正跟人说笑,余光瞥见李东阳走过来,脸上的褶子瞬间僵住。李东阳拱起的手还没抬到胸口。赵侍郎脚下抹油,身形一晃,硬生生钻到了身形魁梧的兵部侍郎背后,只留给李东阳一个避之不及的后脑勺。李东阳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指尖发凉。他咬咬牙,转头看向另一侧。都察院那帮人平日里虽然嘴臭,但好歹讲究个礼数。可今天,这帮言官一个个眼底发青,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他们盯着李东阳,不像看两朝元老,倒像是在看杀父仇人。“呸。”一声脆响。年轻的监察御史张子言,当着李东阳的面,往金水桥边啐了一口。李东阳心里一紧,一股子寒意冒了上来。这哪里是什么风流韵事的调侃?这是把他当成了那茅坑里的石头,谁沾上谁臭。周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圈。他在哪,哪儿的人就散开。风里飘来几个字眼,碎得跟刀片似的。“晚节不保……”“软骨头……”“为了个娘们儿……”李东阳站在风口里,身上的官袍像是成了纸糊的,挡不住这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百官入朝——!”静鞭炸响,救了他那即将崩塌的老脸。金銮殿内,龙涎香的烟气缭绕在盘龙柱上。昭武帝高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挡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魏进忠立在御阶旁,手里的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双老眼若有若无地往李东阳这边瞟,甚至还带着几分诡异的慈祥。这慈祥,看得李东阳头皮发麻。“有本早奏,无本退朝——”魏进忠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金砖上弹了几回。这就是个过场。往常大家都要整整衣冠,琢磨一下措辞。可今天,这声音刚落,一道人影快步抢出队列。“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张子言,有本奏!”这一嗓子,带着破音的嘶哑,把前排几个打瞌睡的老勋贵吓得一哆嗦。李东阳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张子言几步跨到御道中央,手里的象牙笏板举得笔直,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他没看龙椅上的万岁爷,而是侧过身,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牢牢落在李东阳身上。“臣参工部尚书李东阳!身为两朝老臣,位列六部九卿,却不知廉耻,媚上欺下,自甘堕落!实乃士林之耻,国朝之贼!”轰——满殿哗然。骂人常有,但在金銮殿上指着鼻子骂尚书是国贼,这可是要把人往死里整的节奏。李东阳只觉得脑袋发懵,胸口发闷,那股子甲鱼汤的腥味又翻了上来。他刚想出列辩解,张子言根本不给他张嘴的机会。“昨日李东阳于府门前那出丑剧,满城皆知!名为无名真爱,实为向内廷阉宦、佞幸之徒低头折腰!”张子言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喷得老远。“神灰局乃林昭那幸进之徒所设,名为督造,实为敛财!朝中正直之士皆引以为耻,避之不及!,!独你李东阳!前脚在朝堂上大言不惭要抵制,后脚便遣家奴夜半送银,卑躬屈膝求购那所谓的御制!”“你买便买了,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来遮羞!甚至还得了个情种的诨号!李东阳,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今日你可以为了几桶泥巴向林昭低头,明日是不是外敌送几个美人,你就要开城门献降?!”诛心。字字诛心。这帽子扣下来,比那一千五百两的神灰还要沉重千钧。李东阳脸皮紫涨,身子止不住地颤。他想吼回去,想说那是为了家庭和睦,想说那是被老婆逼的。可这话说不出口。说出来,那就是因私废公,更坐实了昏聩无能。“臣附议!”又一名给事中跳了出来,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李东阳身为工部主官,不思利国利民,反而在自家府邸大兴土木,铺设那劳民伤财的神灰路,此乃带头奢靡,败坏官箴!”“臣附议!李东阳表里不一,其心可诛!”短短片刻,五六名言官相继出列。他们围着李东阳,唾沫横飞,笏板乱晃,恨不得用口水把他给淹死。这就是官场。墙倒众人推。为了证明自己和这个变节的尚书不是一路人,他们骂得比谁都狠。李东阳孤零零地站在风暴中心,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他慌乱地四下张望,视线最后落在人群中的一个胖大身影上。王平。他的工部左侍郎,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只要王平肯站出来搅个浑水,哪怕只是说两句场面话,这局面也能缓一缓。“王侍郎……”李东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几分祈求。王平动了。他避开那道目光,脑袋往下一低,脖子缩得极快,下巴直接戳到了胸口里。他盯着脚下那块不知被多少人踩过的金砖,眼睛瞪得滚圆,恨不得把那砖面上的纹路数出花来。为了看得更仔细些,王平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身躯藏在了一位瘦骨嶙峋的翰林学士身后。那翰林学士嫌弃地往旁边一闪。王平身形暴露。但他绝不抬头。他伸出脚尖,在那块金砖的缝隙上蹭了蹭,又蹭了蹭,仿佛那里沾了一块关乎国运的泥点子,非得把它蹭干净不可。李东阳的心,沉到了底。连自己养的狗,这时候都怕沾上一身骚。:()我靠双眼!从寒门到权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