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全城笑我运气好(第1页)
贡院,深夜。灯火如豆,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到麻木的脸。数十名同考官分坐在各个房内,面前的朱卷堆积如山,仿佛永远也批不完。《书》经房的刘同考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浓茶,猛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强行驱散了一丝困意,他已经批了快一百份卷子了。轻叹了口气,他又随手从待阅的朱卷堆里抽出一份。入眼,首先是那篇经义文章。“咦?”刘同考官的精神猛地为之一振。无他,字太漂亮了。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像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一般,工整、干净,透着一股子让人心生安宁的平和之气。“是个老成持重的性子。”刘同考官暗自点头,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他满意地翻到下一页,去看那篇默写的《圣谕广训》。“朕惟治国之道,教化为先……”刘同考官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念,字迹依旧是那般赏心悦目,内容也一字不差,流畅至极。他几乎已经准备提笔在卷首批上一个“优”字了。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到第七条中段时,动作猛地一顿。“……是以圣帝明王,皆以孝治天下……”不对。刘同考官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凑近了油灯,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个字。“以”写成了“已”。笔画极为相似,若是一眼扫过,极易忽略。但这瞒不过他这种批阅了一辈子文章的老手。“唉。”刘同考官放下笔,轻轻摇了摇头。多好的底子,怎么临场就出了这种岔子?想必是太过紧张,心神不宁,手一抖就写错了。年轻人,终究还是心性不稳。他心中惋惜,继续往下看。当看到第八条收尾处时,他的眼皮又是一跳。“……此治国之本,所谓……”那个“谓”猛地一看,活脱脱就是一个“为”字。又一个错字!刘同考官彻底没了脾气,只剩下满心的惋惜。一篇本可以评为上上等的默写,就因为这两个微不足道的错字,硬生生被拉下了一个档次。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璞玉微瑕的遗憾:“此子根基扎实,奈何临场紧张,终有微疵,可惜,可惜了。”刘同考官最终提起了朱笔,在卷尾的默写评级上,重重写下了一个“乙中”。随后,他又在那篇四平八稳的经义文章旁,批上了“文笔老成,见解中正”八个字。做完这一切,他将这份卷子放在了“拟荐”的那一摞里。虽然默写有瑕疵,但整体瑕不掩瑜。更重要的是,这种“听话”又“本分”的学苗,正是高知府最欣赏的那一类。他做完这一切,便将这份卷子抛之脑后,又从那望不到头的卷宗山里,抽出了下一份。阅卷房内,灯火依旧。夜,三更。年过五旬的荆州知府高士安,正襟危坐于宽大的花梨木公案后。他眼窝深陷,面前的朱卷已经堆成了两座小山。一座是“已阅”,一座是“待阅”。他拿起一份被同考官评为“文采斐然”的卷子,通篇笔走龙蛇,气势张扬,看得他眼花。默写、赋文确实不错,但就是这字迹里透出的锋芒,让他本能地不喜。高士安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将卷子扔到一旁。“浮夸!不知收敛!”他正心烦意乱,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书经房的刘同考官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摞“拟荐”的卷子走了进来。“府尊,这是下官初选出来的,请您复核。”高士安“嗯”了一声,随手从最上面抽出一份。入眼,便是那篇经义文章。高士安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亮光。字,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平和,没有一丝一毫的火气。高士安紧绷的脸部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嗯,不错。”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嘛。他心情舒畅地翻到下一页,去看那篇默写的《圣谕广训》。字迹依旧赏心悦目。“是以圣帝明王……”哦?写错了?他继续往下看,看到第八条的末尾。“所谓……”又一个。高士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他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彻底松弛了下来。“璞玉微瑕,方显其真啊……”高士安拈着胡须,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感叹。这两个小小的,因紧张而犯的错误,让这个考生在他心里变得无比真实。他拿起朱笔,在同考官“乙中”的评级上,画了一个圈,表示复判无误。贡院外的空气,比前日更加粘稠。,!如果说第一场放榜是开奖,那么到了这第二场,就是一场大型的追悼会。昨日还欢天喜地的六百多张脸,今日已化作了科举路上的背景板。“初复榜”三个大字,像是三把铡刀,悬在两千多名考生的头顶。“广陵县,李宏!”第一个名字,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人群中波澜不惊,仿佛这是理所当然。“越城县,陈子昂!”陈子昂站在人群最前列,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嘴角扬起一抹傲然。“越城县,黄文轩!”黄文轩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眶瞬间通红。他过了!他竟然又过了!他激动地看向身旁的林昭,后者只是平静地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榜上的名字,还在继续。“越城县,林昭!”来了。这一次,没有了第一场时的哗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嗤笑。“哟,这马屁精又上榜了?”“记性倒是不错,看来《圣谕广训》是背得滚瓜烂熟。”一个落榜的学子酸溜溜地说道,“光会背书有什么用?不过是个书呆子!”“就是!下一场可是策论!连考两天两夜,那才是真刀真枪的比拼!”“考的是经世致用的学问,可不是死记硬背就能蒙混过关的!”“等着瞧吧,这小子下一场必被刷下来!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林昭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陈子昂的身上。陈子昂也正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只侥幸爬上餐桌的蝼蚁。林昭的鉴微之力,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那毫不掩饰的表层思维。【跳梁小丑,侥幸而已。】【靠着死记硬背过了第二场,看你第三场策论时务,还怎么投机取巧!】【届时,我定要让你输得体无完肤,让你明白你我之间,隔着的是一条你永世无法跨越的天堑!】陈子昂轻蔑地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傲然地一甩袖袍,转身离去。在他看来,林昭不过是他科举之路上一块无足轻重的垫脚石,下一场,他会亲手将这块石头踩得粉碎。不远处,李宏那双慵懒的眸子也扫了林昭一眼,意味深长。回到马车上,黄文轩依旧愤愤不平。“昭弟,你别听他们胡说!”“他们就是嫉妒!一群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家伙!”“我没有在意。”林昭从书袋里取出一块茯苓糕,慢条斯理地吃着。“可他们……”“文轩哥,”林昭打断了他,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下一场,策论,连考二十四个时辰,两天两夜。”“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跟人置气,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黄文轩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愣,随即泄了气。是啊,跟那帮蠢货置气干什么?真正的战场,还在后面。他忽然觉得,那些嘲笑林昭运气好的人,才是真正的蠢货。:()我靠双眼!从寒门到权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