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佛 卞玉京 (第4页)
而这,也确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会面。
五
那一头。
崇祯十七年。得知皇帝自缢、大明崩垮的吴伟业痛不欲生。
虽痛,但不至死。身为复社成员,有人殉国,有人出家,但吴伟业两样都没有做。上有年迈老母是个因素。但论及死,吴伟业不甘。论及剃度为僧,吴伟业又是不愿。
也算正当好年华。时是三十五岁的他,原本应是宏图大展的年岁,可而今,半生颠沛,竟只沦落成亡国旧臣,百无一用。
但若就此能安稳度过下半生也未尝不是坏事。这个道理,吴伟业是懂得。只是,恰巧此时,清廷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昔年,深得崇祯厚恩的吴伟业对清廷来说有极大的利用价值。前有洪承畴、钱谦益等人迎降大清,若连吴伟业也归顺,对大清来讲,是一个最好的民心所向之范本。因此,清廷不断派人游说,让吴伟业归顺大清,重新入仕。
此事非同小可,吴伟业不得不思虑周全。自古忠孝难两全,吴伟业忧心拒绝清廷之后遭来横祸,连累母亲。以他的心性,能成全自己的只有做好文章。民族英雄,他当不了。大义伤亲的事,更是办不到。世事千万变化,为了身前身后名,害了母亲。
万万不可。
顺治十年,吴伟业复仕为官。
无论后来,他遭受了多少诋毁、侮辱、践踏,换得母亲一朝平安,也是值得。由此带来的,所有生命难以承受之重,吴伟业也只能独自扛起,放进心里。与其说吴伟业贪慕虚荣、怯懦软弱,我倒更愿意理解成,孝字当头,其情可悯。
很久以后,在临死之前给儿子的遗书中,吴伟业这样写到当年复仕一事,说:“荐剡牵连,逼迫万状。老亲惧祸,流涕催装,同事者有借吾为剡矢,吾遂落彀中,不能白衣而返矣”。
心中哀恸,俱表无遗。
当时,因复仕一事遭受骂名的侯方域甚至亲自致信吴伟业,告知慎重,又慎重。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道理,人人都懂。
但人生在世,有些委屈、骂名,终归还是要承受。哪怕最后的凄凉下场,一早便能一帧一帧地清晰看到。
复仕的吴伟业受秘书院侍讲。充修太祖、太宗圣训纂,做一些琐碎的文字整理工作。官位不高,事情不少。再以后,竟只能委任一个国子监祭酒的闲职。其实,如斯结局,有侯方域在前,吴伟业也是早已料到。而此生,前程上的事,便只能这样了。
顺治十四年。
年近五十的吴伟业辞官南归。
以老母病重为由南归的吴伟业,生活并不轻松。甚至是——千疮百孔。牵绊大半生的母亲终究还是病故,吴伟业之女又英年早逝,天不假年。崇祯十五年,儿女亲家又因贿结内监吴良辅被没收家产,入狱的入狱,充军的充军。
再因崇祯十八年的奏销案(清廷将上年奏销有未完钱粮的江南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并溧阳一县的官绅士子全部黜革,史称“奏销案”)之连累,几乎是倾尽毕生积蓄。所剩无几。而与此同时,因当年赴京为官背负叛臣之名,归乡之后也是饱受当地知识分子的责难。
生活,变得狼狈不堪。
六
四年前。
吴伟业不知,就在自己入京为官的那一年——卞玉京嫁了。
嫁的是浙江一户世家子弟,名曰郑建德。哪有什么你情我爱,她不过只是流浪得累了,想要有个家罢了。风清月朗的人生,从坠落风尘那日便注定不会再有。有的将只是残酷的现实把她变得日益粗粝。
这一年,卞玉京三十岁。
虽风韵尚好,但她心已苍老。早已没有昔年风花雪月的娇俏。对郑建德也不太热情,后来索性将侍女也一并托付与丈夫。
对郑建德来说,多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侍奉自然不是坏事。侍女名叫柔柔,据说还给卞玉京的丈夫生下一个孩子。
后来,郑建德去世,卞玉京为柔柔也安排了上佳的去处。
改嫁他人,也有了名分。只是不想,此人运命否极,遭来横祸,祸乱至死,柔柔也被没为官奴,发配边塞,下场凄惨。就这样,她一再流离,无枝可依。直到后来,卞玉京遇到了一个七旬名医,郑保御。
郑保御,字三山,晚年自号晓初道人。已是白发老者了。
对卞玉京也不曾有非分之想。单单就是欣赏她、爱顾她。甚至,还为卞玉京另筑别院,赠以厚资。漂泊了半世的卞玉京能得遇此人,心中恩念深重。
郑先生信佛,与佛门中人来往密切。为报恩情,卞玉京在居室里诵经念佛,清心修行。并用尽三年光阴,每日以针刺舌,以血而书。抄了一部《法华经》赠予郑先生。写至此处,不禁鼻酸。生活是曾以怎样狰狞的面目恐吓她、**她,是以她需要用尽几生几世的心血诚意来报答这暮年之安稳。
但这样也好。
生无所求,唯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据说,后来她还曾与吴伟业在郑家见过。可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事事休。一句你好,一个微笑,也就过去了。哪里还真的可以再有些什么缱绻难休的东西在呢?只是,说起来也还是伤感。是何时,她与他之间连一个美好的误会都没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