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医院财政(第1页)
那是这起案子最真实的注脚——老百姓的诉求从来不高,只要有人管,他们就谢了。绿色通道下周开通。小程序、热线、快速响应机制,正在从纸面变成现实,投诉量会暴增。暴增就暴增,政府存在的意义,就是接住那些没人接的诉求。但疫苗那条线,开始冒烟了。康护生物的人去了县,找死者家属谈话,想签谅解协议。这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好,急了才会露出破绽。是风暴的开始还是虚惊一场,很快就会有结果。但林州走过的每一步,都不会白走。正如事前预料的,“林州医疗消费维权绿色通道”正式开通。市市场监管局的热线电话就没有停过。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记录着,面前的登记表已经写满了三页。方志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卷起袖子,拿起另一部电话。“你好,这里是林州医疗消费维权绿色通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电话那头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说得磕磕绊绊。方志强一边听,一边在登记表上写:张桂芳,七十三岁,去年在某民营口腔医院种牙,花了三万多,现在牙松了,医院不认账他写完,对着电话说:“张阿姨,您别急。这件事我们受理了。一周内会有专人联系您,告诉您处理进度。”老太太在电话那头说了好几声谢谢,才挂断。上午十一点,市卫健委。徐国梁正在主持一个内部会议,讨论“规范合作项目后医院收入缺口测算”问题。财政承诺的两千万专项资金怎么分,分给谁,分多少,什么时候到位——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道算术题,算不对就要出事。汜水县,一辆本地牌照的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停了三个小时。下午两点二十分,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村外驶来。蒋勤坐直了身体。面包车在那户人家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四十来岁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们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老太太的儿子站在门内,手里握着一把锄头。“你们又来干什么?”四十来岁的男人陪着笑:“大哥,我们是来谈正事的。上次说的那个协议,您再考虑考虑。两万块,签个字就成。”“我签你妈的。”锄头举了起来。两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二十出头的那个掏出手机,想拍视频,被蒋勤从身后一把按住肩膀。“别动。”他亮出证件。两个男人愣住了。蒋勤把那个年轻男人的手机拿过来,关掉摄像,放进口袋。“你们是康护生物的?”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色变了变:“我们是来慰问家属的,不犯法吧?”“慰问带协议?”蒋勤指了指那个文件袋,“里面是什么?”男人不说话了。蒋勤把文件袋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谅解协议书》,措辞严谨,核心条款只有一条:家属确认死者接种的狂犬疫苗不存在质量问题,承诺不再就此事件向任何机构投诉、举报或提起诉讼。他把协议装回去,放进口袋。“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下午四点,县公安局。两个康护生物的员工坐在审讯室里,面前各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四十来岁的那个姓孙,自称是公司的“市场部经理”。二十出头的那个姓李,是司机兼“助理”。蒋勤坐在隔壁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两个人。孙经理一直在喝水,一杯接一杯。小李低着头,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墙上的钟。“蒋支队,审吗?”旁边的民警问。蒋勤摇了摇头。“再等一会儿。让他们自己想。”他走出监控室,在走廊里拨通了齐修远的电话。“齐处长,康护生物的人今天又去找家属了。带了谅解协议,想让他们签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检测结果提前了。”齐修远说,“最快今晚就能出来。”“什么结果?”“汜水县那支疫苗,效价不合格。抗原含量不足国家标准的三分之一。”蒋勤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能确定是生产环节的问题吗?”“还不能。”齐修远说,“需要查批签发记录、生产记录、冷链记录。但有一个线索——那个批次的疫苗,和康护生物三年前被抽检的那批,用的是同一个工艺参数变更方案。当时我查到这里,被叫停了。”他顿了顿。“蒋支队,这个案子如果查下去,可能不止一家公司的问题。”蒋勤沉默了几秒。“我这边先控制那两个人。等您的正式检测报告出来,马上启动刑事立案。”资本就像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但当它渗透到公共安全领域,试图把人的健康和生命也变成算账的筹码时,就必须有铜墙铁壁般的监管和零容忍的惩戒。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监控画面中,康护生物的人似乎越来越紧张,喝水的频率也高了许多。而最终齐修远的电话通知过来,蒋勤情绪一点也没有波动。这个结果其实从最开始,大家心里都已经很清楚。最终的结果不出所料,抗原含量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简单来说,打了等于白打。蒋勤看向监控画面,屏幕上,孙经理又开始端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喝水。现在,他已经没这个待遇了。蒋勤接到施勇电话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是简单的民事或者经营问题了。林州市一系列的会议和研讨之后,《林州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议制度(草案)》出台。在陈青的提议下,成立了林州市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议制度。对所有涉及医疗领域的不确定事项进行审核,重要事项的决策在市委市府的审议前再把一次关。确定了这一新增的决策把关后,徐国梁找到了陈青。“陈市长,联席会的工作我支持。负面清单,我支持。规范合作项目,我也支持。但有一件事,要给您汇报一下。”陈青看着他。“有话直接说。”徐国梁筹措了一下语言,“昨天下午,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李维明递交了辞职报告。”陈青的目光沉了一下。“批了吗?”“高新华压着没批。”徐国梁说,“但他压不了多久。李维明是全省心血管领域的权威,私立医院开的价是一百五十万,还有股权激励。人民医院给他涨多少?涨到五十万就顶天了。”他顿了顿。“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李维明一走,他带的那个团队——两个主治、四个住院医、三个研究生——至少走一半。心外科那边也人心惶惶。高新华说,这个月已经有五个人私下打听,私立医院还招不招人。”“徐主任,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徐国梁沉默了几秒。“我想告诉您,改革是有成本的。这个成本,现在开始兑现了。”“我知道。”陈青点了点头。“但走的人,不是我们要留的人。如果李维明留下,是因为灰色收入高,是因为合作项目分成多,是因为有私立医院给他抬价——那我们留他干什么?留下来继续把心内科变成灰色地带的一部分?”他看着徐国梁。“徐主任,李维明要走,我不拦。但走之前,你让高新华告诉他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想回来,人民医院的门永远开着。条件是——他带出来的那几个学生,得有本事独立主刀。”徐国梁愣了一下。“陈市长,您的意思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也在考虑财政再挤三千万。”陈青说,“用于提高合规性业务绩效,设立重点学科人才津贴。这些钱不是撒胡椒面,是定向投给那些真正靠技术吃饭的人。谁业务能力强、谁带教贡献大、谁科研成果多,谁拿得多。”他顿了顿。“我们要让医生靠技术、靠服务堂堂正正获得体面收入,不是靠卖药、推项目。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徐国梁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下午两点,市人民医院。高新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李维明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辞职报告被推回来三次,又推回去三次。“高院长,您别为难我了。”李维明的声音很疲惫,“我今年四十三,再不挣几年钱,孩子出国、换房、养老,都赶不上了。私立医院给的待遇,人民医院十年也给不了。”高新华看着他。“维明,你知道市里最近都在开什么会吗?”李维明摇头。“民生医疗监管联席会。”高新华说,“陈市长牵头,定了一个负面清单。以后基础医疗、急救、公卫项目,严禁逐利性资本进入。财政挤出三千万,用来给技术骨干发津贴。”他顿了顿。“三千万不多,但这是一个信号。政府开始补位了。”李维明没有说话。“你走,我不拦你。”高新华把那份辞职报告收进抽屉,“但这报告我先留着。哪天你想回来,随时来找我。”李维明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高院长,我那几个学生”“你放心。”高新华说,“人民医院不是靠一个人运转的。你走了,他们该学还得学,该练还得练。等你哪天回来,看看他们能不能独立搭桥。”李维明没有回头。门轻轻关上。下午四点,省卫健委。冯双的办公室门被敲响。“进。”秘书小周推门进来:“冯主任,林州那边的材料整理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去调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冯双睁开眼睛。“下周三吧。”她说,“通知林州方面,不用刻意准备,我想看真实的情况。”小周点了点头,退了出去。冯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是林州市卫健委刚报上来的《规范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行为的若干建议》。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陈青的签字上。“拟同意。报省委、省政府领导同志审阅。”笔迹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她想起丈夫穆元臻昨晚在饭桌上说的话:“陈青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硬。林州那个摊子,换个人未必接得住。”她合上文件,望向窗外。林州市的进展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也是第一个敢于不从医疗领域要财政收支的城市。这么做的结果到底会不会引起医疗领域的崩溃,谁也不知道。一方面,林州在不断地强化和发展地方经济,一方面又在不断地补贴财政支出。说杯水车薪不至于,但所有的一切都要基于林州的经济持续向上发展,一刻也不能停留。而林州市陈青已经将疫苗案件通报给了省市监局、卫健委、省公安厅、发改委等等省里相关部门。联席会议成立了,负面清单在起草,财政的三千万挤出来了。这些都是新机制,写在纸上,挂在墙上,总有一天要落在地上。但老问题还在。李维明要走,骨干医生人心惶惶,高新华把辞职报告锁进抽屉,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徐国梁说,改革是有成本的。这个成本,现在开始兑现了。真实的情况就是:新机制在建立,老问题在发作,两边赛跑,看谁跑得快。林州的脚步加快到很多人都没想到的程度。徐国梁去“为难”了陈市长之后,没想到很快就有人来“为难”他了。次日上午九点,市卫健委。徐国梁正在主持一个内部会议,讨论负面清单的具体条目。方志强也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时不时插一句话。会议进行到一半,门被轻轻推开。刘亚平站在门口。徐国梁抬起头:“刘院长?有事?”刘亚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徐主任,有个事想请您和方局长把个关。”她把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妇幼保健院关于申请增设“新生儿疾病筛查中心”的请示》。正文不长,核心只有一句话:申请利用医院现有场地和设备,增设新生儿疾病筛查中心,开展公益性筛查服务。徐国梁看完,递给方志强。方志强看完,抬起头。“刘院长,这个项目不赚钱吧?”刘亚平点头。“不赚钱。筛查收费是成本价,医保能覆盖一部分,剩下的是医院贴。但能做。”方志强看着她。“为什么想做这个?”刘亚平沉默了几秒。“因为郝院长在的时候,妇幼曾经想过和一家社会资本合作,建一个‘高端新生儿基因检测中心’。后来那家公司查出来有问题,项目停了。停了之后,我发现很多来产检的孕妇问,能不能做筛查,贵不贵。”她顿了顿。“她们不是想做高端基因检测,是想知道孩子有没有先天病。这个需求,应该由政府来满足,不是交给资本。”徐国梁没有说话。方志强把文件放在桌上。“刘院长,这个项目,我支持。市场监管局这边,审批通道可以开绿色。但有一条——收费必须公示,成本必须透明,不能搞变相加价。”刘亚平点头。“我明白。”她走出会议室,门轻轻关上。方志强看着那扇门,忽然说了一句:“徐主任,这个刘院长,有点意思。”徐国梁眼神带着思考,“她其实是不像走老郝的路,也是没办法。”清晨五点四十分,陈青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闹钟对他而言,除非是极度疲倦的情况下才会有作用。其余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几乎就有一根神经一直紧绷着。不管是想到了什么,或者是有什么思考的问题,到了某个时间点,眼睛就会自动睁开,像是被什么程序设定好的机器。窗外还黑着。这个季节,林州的天亮得晚,能看见的只有对面住宅楼零星几盏灯,和他一样醒着的人。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脑子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拨着,嗡嗡响,停不下来。三天了。从徐国梁送来那份《骨干医生流失预警报告》开始,这根弦就没松过。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五点四十三分。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昨天深夜何琪发来的:“市长,您早点睡。明天早上我给您安排的不加糖的豆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起身,披上衣服,走到书房。书房的灯亮起来时,墙上的钟指向五点五十分。陈青在书桌前坐下,面前摊着三份报告。左边,徐国梁送来的《骨干医生流失预警报告》。厚厚一沓,最后一页有一行加粗的红字:“未来半年,预计骨干医生流失率将达12,心内科、普外科、儿科为重点风险科室。”中间,吴道明送来的《财政补贴不可持续说明》。薄薄三页,核心就一句话:“三千万专项资金,最多支撑半年。半年后若无新来源,需另寻出路。”右边,严骏整理的《全国公立医院薪酬改革失败案例汇编》。封面是淡灰色的,右上角贴着一张便签,严骏手写的:“市长,这些案例我都拆解过了。失败原因集中在三点:钱从哪来、怎么分、谁监督。供您参考。”陈青盯着这三份报告,已经盯了三天。他给它们排过序,换过位置,试图从不同的排列组合里找到某种答案。没有。这三份报告,像三个不同方向的箭头,指着同一个问题。徐国梁的是“人”——医生在流失;吴道明的是“钱”——财政补不起;严骏的是“路”——别人走过的坑。陈青把三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把三个箭头圈在一起。圈里写了一个字:“活”。财政补不起。灰色不能回。医院必须活。三个条件,像三条铁轨,平行向前,永远交不到一起。而公立医院的财政补贴一直不足以满足承担的公益性支出,私营医院又带来巨大冲击,公立医院靠灰色地带来弥补,这是一个很难回避的问题。如果林州没有出现一个张德胜的儿子这个特殊病例,很可能这些矛盾还没办法集中表现出来。刚来林州的是时候,“三座城”是他工作的重心。那时候,就觉得那些事够难了。而现在,“三座城”的方向都已经确定,剩下的就只有如何实施和执行。医疗行业的问题暴露,也说明了政府在公共事业方面的投入和监管还是不到位。现在回头看,那些事再难,总有个对手。坤泰、昌明、姜山、安康生物——有形的对手,看得见,摸得着,知道刀该往哪儿砍。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对手。有医生要走,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穷。有医院要撑不住,不是因为有人捣乱,是因为体制挖了二十年的坑。有财政补不上,不是因为吴道明小气,是因为账上真的没钱。医疗也仅仅只是众多行业中的一个,而又是民生中最不能忽视的一个点。没有坏人。这才是最难办的。陈青坐在书桌前,拿起笔,一边空白的纸上写下三行字:财政补不起——那就不要只靠财政。灰色不能回——那就让阳光照进来。医院必须活——那就让医院自己养活自己。写完,他把笔放下,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凌晨六点半。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欧阳薇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清醒得不像是被吵醒的。“陈市长。”“想起一些事,需要一早上班之前安排一下。”“您说。”欧阳薇的电话里似乎在调整着位置。陈青沉默了一秒。“明天上午九点,小范围开会。通知徐国梁、吴道明、高新华、刘亚平。议题只有一个——医院的钱,从哪儿来。”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秒。然后欧阳薇说:“好。我来通知。”“你也参加。”“好。”电话挂断。陈青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了,淡淡的灰蓝色,像水墨晕开的第一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根弦,好像没那么紧了。上午八点五十分,陈青走进市政府小会议室。该到的人都到了,现在正与挨着的人相互低声交流今天的议题。陈青坐了下来,开口道:“今天的会议不做记录,畅所欲言,就是想怎么搞钱,让医院能保持正常的工作。”他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连一点官腔都没有。欧阳薇有些诧异的看向这位领导,隐隐的感觉到陈青今天是想知道大家的想法,而不是收集意见。因为,如果真的有什么可落实的想法,早就有人提了。从陈青的话音落地,会议室里沉默持续了约十秒。徐国梁先动的。他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然后抬起头。“陈市长,我先说吧。”陈青点头。徐国梁的声音不高,比平时沙哑:“昨天下午,人民医院心内科又递了一份辞职报告。主治医生,三十四岁,去年刚评上副高。私立医院开的价是年薪八十万,加一套专家公寓。”,!他顿了顿。“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份了。心内科主任李维明那,压着两份没批,但压不了多久。他们私下跟我说,徐主任,不是我们想走,是实在留不住。孩子要上学,房贷要还,私立医院给的价,人民医院十年也给不了。”高新华接话:“李维明本人也在犹豫。省城那家私立医院,已经给他打过五次电话了。最后一次,开价涨到一百二十万,税后,带团队,给启动经费。”他看了一眼陈青。“陈市长,我不是替他说话。李维明四十三岁,博士生导师,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能做搭桥、换瓣、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这种人,放到全国任何一个三甲医院,都是宝贝。私立医院抢他,不是因为他有关系,是因为他真能救命。”陈青没说话。吴道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高院长,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财政这边,真的拿不出更多了。”他把那支笔放在桌上。“市里今年的财政预算,医疗卫生已经是增幅最大的板块了,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七点三。但这点增幅,填不上医院自己挖的坑——不是医院自己挖的,是这么多年体制挖的。”他看着陈青。“陈市长,我跟您说实话。财政补贴那三千万,是挤出来的。挤了教育的、挤了基建的、挤了养老的。如果再挤,其他部门就要出问题。不是我不给,是真没有了。”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未来三年全市刚性支出预测。教育每年必须涨5,养老每年必须涨8,低保每年必须涨3。就算医疗一分钱不涨,到后年,财政赤字也会突破警戒线。”高新华拿起那张表,看了一眼,又放下。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刘亚平忽然开口了。“陈市长,我能说两句吗?”陈青点头。刘亚平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到妇幼这段时间,跑遍了所有科室。产科的护士,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千块,加班是常态。儿科的大夫,值一个夜班八十块钱,不够外面吃顿夜宵。但他们还在干。”她顿了顿。“为什么不走?不是走不了,是舍不得。舍不得那些孩子,舍不得那些跟了多年的病人,舍不得这身白大褂。”“但舍不得,不能当饭吃。”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陈市长,妇幼去年的合作项目分成,一千三百万。这笔钱发了绩效、付了设备款、还了基建欠账。郝娟出了事,这些项目停了,钱没了。但医生护士的工资不能停,设备坏了要修,欠账要还。钱从哪儿来?”她看着陈青。“我今天来,不是替郝娟说话。我是想告诉您,那个一千三百万,或许是有一些因为她孩子的私心,但没有一分钱进过她私人账户。全在账上,规规矩矩,花在该花的地方。”刘亚平说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陈青注意到,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白痕,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记。她离婚的事,陈青听欧阳薇提过——丈夫嫌她不顾家,三年前离的。一个人带着八岁的儿子,住在医院的老职工宿舍里。但她刚才说的,全是医院、护士、病人,一个字没提自己。陈青沉默了很久。是时候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刘院长,如果这笔钱能留下来,不分成,不上缴,全部用于医生薪酬和设备更新,你觉得够不够?”刘亚平愣住了。高新华也愣住了。徐国梁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吴道明最先反应过来:“陈市长,您的意思是”陈青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开笔记本,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类似李医生这样的高尖人才,是咱们自己培养出来的,对不对?”他这个问话,让在场的人心尖都颤了一下。“我们的社会制度,决定了对人才的选拔是公平的,社会资源投入很大。人才的培养是给了条件的,不是谁凭空就成了高尖人才。”虽然说的是实话,但陈青的话却让所有人心里压上了一块巨石。开放社会资本进入医疗体系,本来就是为了补充医疗条件和手段。可也变相的给了公立医院很大的竞争环境。非要去较真,可能基础层面的技术人才还能说得出个一二三,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流失,光靠合约是无法限制的。陈青说这些话,其实更多的是提醒。刚才刘亚平说的话也提醒了他。医疗、教育是基础的基础,不像别的产业。情怀和职业素养、道德始终还是要排在第一。就像军人、警察都有属于自己职业的特殊性,如果单纯的只是讲收益,那政府和社会资源的投入完全失去了价值。,!这个社会,总有一部分人,是在用自己的热血铸就人性温度的。说完这些提醒,陈青叹了口气。“生活,不是活着就好,这也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就拿林州的现状而言,财政补不起,这是事实。灰色不能回,这也是事实。医院必须活,这更是事实。三个事实放在一起,像是死结。”他顿了顿。“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想呢?”他看着吴道明。“老吴,我问你,医院每年创收的钱,有多少要上缴财政?”吴道明想了想:“具体要看每家医院的经营情况。人民医院去年营收大概四个亿,上缴财政的大几千万。”“上缴之后呢?”“财政再以拨款的形式返回来。基本工资、专项经费、设备补贴,分批次拨付。”“一来一回,损耗多少?”吴道明沉默了。高新华替他回答了:“至少百分之二十。账上走一圈,医院实际能用的钱,少了百分之二十。”陈青点了点头。他看着高新华。“高院长,如果这百分之二十能留在医院,用在医生身上,你觉得够不够?”高新华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在心里快速计算。“人民医院去年营收四个亿,百分之二十就是八千万。加上现有的三千万专项,一个亿左右。按现在的薪酬体系,骨干医生人均涨十万,全院两千人,两个亿用不完——但这是理想状态,实际操作会有各种复杂情况。”他顿了顿。“但至少,能留住人。”陈青又看向刘亚平。“刘院长,妇幼呢?”刘亚平也在算:“妇幼去年营收不到两个亿,百分之二十就是四千万。加上现在的专项,七千万左右。产科、儿科这些低收入科室,能涨一涨。骨干护士也能留一留。”她看着陈青。“陈市长,这条路能走通吗?”陈青没有回答。他看向吴道明。“老吴,你是财政局长。你说,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吴道明沉默了很久。那支笔被他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笔杆上摩挲着,来来回回。最后他抬起头。“陈市长,从现行财政体制来说,这不合规。医院经营收入上缴财政,是写了多少年文件的规定。”他顿了顿。“但是”他看向高新华,又看向刘亚平。“但是,如果这条路真能走通,能让医生留下来,能让老百姓看好病,能让医院不再靠灰色地带活着——那这个‘规’,是不是该改一改?”陈青看着他。吴道明把笔放下,声音沉下去。“陈市长,我是财政局长,我得守住财政的底线。但我也知道,财政存在的意义,不是守着钱,是让钱花在该花的地方。如果这笔钱花在医院、花在医生、花在病人身上,比在财政账上转一圈更有用——那我支持。”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徐国梁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陈市长,这个方案,省里能批吗?”陈青没有直接回答。他合上笔记本。“批不批,是省里的事。报不报,是我们的事。”他站起身。“徐主任,你带人把方案做细。法律依据、财政测算、风险评估,一样不能少。”“老吴,你配合。高院长、刘院长,你们把医院的账算清楚,哪些钱能留,哪些钱不能留,怎么分,分给谁,都列出来。”“当然,降本才能增效,这对医院而言也同样适合。省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我想也不是挤不出来的。”“另外,医院走出去的思路,大家也可以想一想。”“家庭富裕的,希望能得到一些更宽裕的防治和治疗,这个口子我觉得可以放开一点,具体办法大家也可以想一想。”说到这个程度了,陈青也拿自己说起了事。“你们都是专家,养生到底有没有作用?”不等他们回答,陈青抬手示意大家不用回答,而是自己给出了答案,“在普通人的认知中,养生是很有必要的。养生到底花费多少合适?”陈青微微一笑,看向欧阳薇,“欧阳知道,我历来是喝白开水的。最近也泡上了枸杞。”他这话引得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就轻松了许多。对别人而言,可能不太理解。可这些都是医疗领域深耕了多年的人,怎么会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高新华忽然接了一句:“陈市长,您这‘养生经’要是早讲半年,李维明说不定就不提走的事了。”会议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笑声更大了。但陈青看到,高新华笑完,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陈青趁着这个放松的档口,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看着所有人。“这个方案,大家配合,拿出合适的方案,具体怎么操作合规、合法,我再亲自跑省里。能跑下来最好,跑不下来——至少我们试过了。思路也多了一些。短期内,还是希望大家多抓一下思想工作,明确自身职业的特殊性和重要性。”,!他顿了顿。“有一句话,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重。“林州的医生,不该靠灰色活着。他们该体面地活着。政府不抽血,医院才能造血。这件事,我做定了。”没有人说话。但徐国梁的眼睛红了。他今年五十一,在卫生系统干了二十八年。从乡镇卫生院医生,到市卫健委主任,他见过太多医生离开的背影。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去了私立,有的干脆转行。每次有人走,他都会说一句“人各有志,不怪你”。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也许可以不用再说这句话了。高新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刘亚平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吴道明把那支笔放进口袋,站起身。“陈市长,我回去就让预算科动起来。”中午十二点二十分,陈青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何琪的字迹:“市长,午饭在食堂留了。您先喝口水,别又忘了吃饭。——何”陈青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不是白开水,而是颜色淡黄,闻着有股淡淡的药味的“养生茶”。他拿起手机,给何琪发了一条微信:“今天泡的什么?”何琪秒回:“黄芪。熬夜多的人要补气。”陈青回了一个“嗯”。然后又加了一句:“谢谢。”当初欧阳薇推荐何琪的时候,他也没意识到,可现在就像他在会议上所说,似乎已经到了需要补充和养生的阶段了。陈青放下手机,喝了一口,也许是心理作用,自我感觉似乎中气足了一点。放下那杯黄芪水,他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半。这个点,严巡应该刚吃完午饭,有午休的习惯。要不要等下午再打?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拨号键。有些事,等不得。拿起电话,拨通了严巡的号码。“严省长,我陈青。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林州的医院改革,有个新想法对,我想过段时间跑一趟省里,当面跟您汇报一下。”电话那头,严巡的声音沉稳:“来吧。正好,我也有事想问你。”陈青挂断电话,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银杏叶上,金黄一片闪闪发光。在这个时间,一份邀请函意外的出现在他办公室。何琪敲门进来的时候,陈青正在看徐国梁连夜送来的《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方案(初稿)》。方案编写的速度快到让陈青都非常吃惊。从侧面也印证了方案并非陈青一个人在想,只是很多话不敢说,怕给自己顶上一个没有大局观的帽子。而且,陈青看得出来,方案之所以那么快捷,其中肯定还有他这个市长或者其他历任市长没有倾听过的原因。整个方案写得很细,光是法律依据就列了十七条,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原文节选。看得出来,徐国梁是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有理有据,有法可依。“市长,市一中那边来了一份邀请函。”何琪把一个大红封皮的信封放在桌上。陈青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邀请函?”“想请您给高三学生做个讲座。”何琪顿了顿,“校长的意思,快高考了,想让学生听听‘从基层干起的市长’是怎么走过来的。”陈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讲座?我有什么好讲的?告诉他们好好考试,不要浪费青春时光?”何琪也笑了,但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等着陈青的答复。陈青把那份邀请函拿起来,抽出来看了看。大红烫金的封面,里面是手写的邀请词,字迹工整,措辞客气。落款处盖着市一中的公章,还有校长周怀瑾的亲笔签名。他把邀请函放回去,推回桌边:“你帮我回了吧。医疗改革方案正吃紧,没时间。”何琪没有立刻接。她站在那里,手指在邀请函封皮上轻轻按了按,然后说:“市长,我能说句话吗?”陈青看着她。“说。”:()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