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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给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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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先化疗,控制住了才能考虑移植。”女人的手指轻轻抚过孩子的手背,“化疗一个疗程两三万,移植要五六十万,后面抗排异还要二三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药多”她没说下去。“医院医保办主任明天会联系您。”欧阳薇说,“市里有个大病救助专项,可以覆盖目录内用药的自付部分。还有些慈善基金的项目,我帮您问了,可以同步申请。”女人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那二十万”她说了半句,停住。“是安康生物按合同赔付的。”欧阳薇没有回避,“那是您应得的。但治疗费用不够的部分,政府会想办法。”女人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病号服的领口上。孩子还在睡,对这一切浑然不知。欧阳薇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她只是坐在那张矮凳上,安静地陪着。临来之前,她给陈青汇报的时候,看得出来市长现在心情很糟糕。不是因为一个病患出现,而是还没有摸清楚安康生物的盈利点在哪儿。要是查不清楚这个问题,后续就根本没办法了解真实情况。悲剧出现难免,但如果悲剧可以避免,或者说不是靠“运气”来避免,这才是最需要的。深夜十一点,洪山资本总部办公室。赵天野还没有离开。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夜景。苏阳比林州繁华得多,临近子夜依然灯火通明。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而是让铃声响了三声,才按下接听键。“赵总,林州那边有动静。”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今天下午,陈青的副市长去医院看望了那个患儿家属,还协调了救助资金。另外,经侦的人今天傍晚出现在我们公司租赁的厂房周边,没有进入,但拍了照。”赵天野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酒痕。“我们的样本,还在那个厂房里吗?”“已经撤了三分之一,还剩约四百份。完全撤完还需要一周。”“加快速度。”赵天野说,“另外,联系苏阳那家有资质的代储库,补签一份协议,日期写到去年五月。该付的钱付过去,让他们守口如瓶。”“明白。”“还有,”赵天野抿了一口酒,“张德胜那二十万,确认到账了吗?”“下午三点十分,就已经划过去了。”“很好。”赵天野放下酒杯,“把这个案例做成标准操作手册。以后每个城市,每签一万单,预留五百万赔付准备金。别让客户觉得我们在赖账——让他们觉得,我们是敢作敢当、有情有义的企业。”“是。”通话结束。赵天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林州的方向,是一片模糊的黑暗。他忽然想起推动的eba同学会上,陈青接过名片时那个平静的眼神。没有热切,没有推拒,只是收下,放进内袋,然后继续谈论与己无关的话题。那种眼神他见过。在那些真正手握权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人身上。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办公室。清晨七点四十分,陈青刚到办公室,还在听何琪汇报今天的工作安排。严骏连门都没敲,从外面推开了陈青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的两人都有些惊讶他的失礼。但严骏举着手里一沓打印纸,兴冲冲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不礼貌。“市长,算出来了。”陈青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看着双眼都是血丝的严骏,他微微一笑,对何琪示意,让她先离开。“先说说结果。”陈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严骏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才正色道:“市长,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骗局。”陈青心脏猛地收缩,放下水杯,直视着严骏:“展开述说。”严骏的声音有些紧,他把那沓纸放在陈青面前,“结论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不是‘有风险’,不是‘不规范’,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骗局。”陈青接过来,低头看第一页。纸上是一张表格,严骏自己画的,格子很规整,数字密密麻麻。第一列是签约数,第二列是营收,第三列是预估赔付率,第四列是预期赔付总额,第五列是他没有问这些数字怎么来的。他相信,严骏的责任心是不会用假设的数据来汇报的。“我调了三个数据源。”严骏站在桌边,语速比平时快,“省卫健委公开的全省白血病发病率,新生儿为十万分之六点八;国家脐带血库的移植成功率统计数据,自体移植占比不到千分之三;安康生物在其他城市的公开宣传材料,他们宣称的市场签约转化率是百分之十七。”,!他顿了顿。“这三个数据交叉验证后,结论是:任何一个理性经营的商业实体,都不可能用他们这种定价和承诺,在这个市场长期存续。”陈青翻到第二页。那是一道算术题,严骏把过程写得很详细:按照市场宣传的五年前开始的项目和林州市安康生物2300万元的年度营收计算,五年后最低签约人。营收:9800元x=9800万。预期白血病发病人数:x0000068=068人(约等于1人)。按安康生物合同封顶线20万赔付,最大赔付支出:1x20万=20万。剩余利润:9800万-20万=9780万。陈青的目光在“9780万”这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这只是白血病。”严骏说,“其他需要使用脐带血的疾病,发病率加起来不超过白血病的十分之一。就算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万分之二,最多支付2个病患40万的赔偿款。”他把第三页翻上来。“更关键的是,他们根本不需要为每一个发病的孩子全额赔付。”严骏的声音冷下来,“合同第十二条第三款,‘因不可抗力或技术极限导致样本无法使用,公司按约定标准赔付’。什么叫技术极限?他们说了算。什么叫不可抗力?技术、犯罪行为的蓄意破坏、不可知原因,太多了。”陈青抬起头。“你算出来,他们实际需要赔付多少钱?”“以林州现有签约数测算,未来二十年,预期赔付总额不超过一百万。”严骏一字一句,“就算后面十九年什么都不做,一百万撬动两千三百万营收。更何况这个数字只会越来越大,营收越来越多。”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陈青的心脏都漏了一拍,大口的吸了一口气,他才把手从那沓纸上移开。如同那是一个正在疯狂燃烧的火炉,炙烫得不敢靠近。“欧阳知道这个结论吗?”“凌晨4点有了思路之后,我就发给她了。她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严骏咬牙切齿道,“‘畜生’。”陈青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那沓纸,又看了一遍那道算术题。严骏在数字旁边标注了数据的来源,连万分之零点六的发病率都附了三家省级三甲医院的统计数据页码。这个年轻人,用他所能做到的最严谨的方式,证明了那个他其实早已不愿相信的结论。正如他昨天吩咐的,不管他找谁去研究的,他要的就是一个结果。而当这个结果出来,陈青从未有过这样的震惊。如果是事实,那么那看起来可怜的18利润就不是亏损和“公益”,而是高得离谱的利润。毕竟,现在那82的支付成本到底是支付给了谁,还未可知。安康生物从没打算救任何人。他们算准了十万分之六的概率,算准了绝大多数签约家庭永远不会需要动用这份“保险”,算准了那需要用到的家庭里,一个借口合法合规用二十万封顶线就能打发。他们把人的生命和健康做成了一道精算题。并且在每一个环节,都站在了赢家那边。“市长,”严骏说,“这个结论能立案吗?”陈青看着他。“你觉得呢?”严骏沉默了几秒。“合同合法,公司合规,每一笔收支都有账可查。”他的声音很低,“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太会算了。”陈青把纸推回给他。“把这份测算发给蒋勤和欧阳。”他说,“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对这个案子的定性需要调整。不是‘新兴业态监管滞后’,不是‘商业伦理有瑕疵’。”他顿了顿。“是从第一天起就设计好的系统化诈骗。”上午十点半,蒋勤走进妇幼保健院。她没有穿警服,只是穿了件普通的驼色大衣,径直走到行政办公室三楼的走廊尽头——院长办公室。郝娟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走廊尽头。蒋勤敲门前看了眼手机,欧阳薇的消息还亮在屏幕上:“陈市长已定调。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让她开口。”门开了。郝娟站在门内,比资料上看起来瘦了很多。五十岁出头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没染,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白大褂里面是件旧毛衣,袖口有些起球。“蒋队长。”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郝院长。”蒋勤没有笑,“我来看看你。”郝娟侧身让开门口,没有问“看什么”。办公室很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书柜里塞满了专业书籍和各类红头文件。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蔫蔫的,好些天没浇水了。蒋勤飞速地扫了一眼全屋,在那把客人坐的椅子上坐下。郝娟坐在对面。沉默持续了约二十秒。“我儿子上周四又住院了。”郝娟先开口,悲凉的声音中带着少有的平静,“肺部感染,用了三天进口抗生素才压下去。他现在免疫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一场感冒就可能要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蒋勤没有说话。“海市那边的医生说,如果有合适的脐带血供体,移植成功率能到百分之七十。”郝娟望着窗外,那里只有对面楼灰白色的住院部侧墙面,“但合适的供体很难找,排队等库源的太多了。”她转过头,看着蒋勤。“你知道吗,蒋队长,我每次去儿童医院血液科,走廊里都挤满了人。”她的声音很轻,“那些父母拉着行李箱,箱子里是孩子未来三个月的换洗衣物和尿不湿。他们从省内各个地市赶来,有的在走廊打地铺,有的在医院旁边租三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每个孩子确诊那天,都有一对父母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是我的孩子?”欧阳薇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你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郝娟低下头。“我每天都在问。”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做了一辈子医生,亲手接生过上千多个孩子。我以为我对得起这身白大褂。直到我儿子生病那天。”她停了一下,喉头剧烈滚动。“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刚刚拿到海市的配型结果——没有合适的无关供体。赵康说,他们公司正在资助一项新药临床试验,可以把我儿子加进优先名单。不是承诺,不是交换,只是‘帮忙协调’。”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说了好。”蒋勤没有追问“然后呢”。她在等。等了很久。“安康生物进来以后,我签了那个合作框架协议。”郝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产科那边开始推广,每个月报上来的签约量,我装作没看见。他们给科室的‘技术咨询费’,我装作不知道。”她看着蒋勤。“蒋队长,我不是被胁迫的。我是被收买的。收买我的不是钱,是那个‘万一’。”蒋勤放在身边的手紧紧地握了握,但面部一点没有变化。“那个临床试验,你儿子进去了吗?”郝娟摇头。“等了八个月,等来的是项目组通知,说入组名额已满,下一批要等明年。”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荒诞的平静,“后来我私下打听,那个试验根本还在伦理审查阶段,从来没有真正启动过。他们只是需要一张空头支票。”窗外,深秋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玻璃上。“郝院子”蒋勤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沉声道:“你为你自己的儿子设想没错,但别人也有自己的儿子、女儿,你想到过吗?”郝娟看着她。“人心和道德是需要坚持和付出来守护的。你守不住了,但你可以帮我们把丢掉的底线,重新找回来。”郝娟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释然,不是解脱,是一种蒋勤在很多人脸上见过的、走到绝境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的平静。“他们每次转钱,用的是不同的公司账户。我有记录。”郝娟开口说道:“他们要求我签的框架协议有两份,一份在明面,一份在暗处。暗的那份我藏起来了。他们去年夏天停电时篡改温控记录的技术员,姓王,还在职,和赵康是老乡。”她顿了顿。“我还知道,他们准备撤了。林州的样本还剩四百多份,正在分批运走。”蒋勤的瞳孔微微收缩。“运去哪?”“名义上是苏阳那家有资质的代储库。但据我所知,那个代储库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新增样本。”郝娟说,“真正的去向,可能只有赵康知道。”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黑色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这八个月攒下的所有东西。框架协议照片、资金往来截图、那晚停电的原始温控记录、姓王的技术员和赵康的通话录音。”她停顿了一下,“还有……我儿子的病历。证明他在这家公司进入林州之前,就已经确诊了。”蒋勤看着那枚u盘。这不只是证据。这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全部尊严和职业生涯和未来,放上了审判台。“郝娟,”她轻声说,“这些东西交出去,你失去医师资格,面临刑事追诉。”“我知道。”“你儿子还需要你照顾。”“我知道。”“为什么现在交?”郝娟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根本看不远的窗外,却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昨天晚上,我刷手机看到安康生物那条朋友圈。赵康在医院病房鞠躬道歉的照片,配文‘首例赔付,信守承诺’。”她的声音很轻,“下面有三百多条点赞。有一条评论说:‘这家企业真良心,以后生孩子也要存他们家。’”她转过头,看着蒋勤。“蒋队长,我已经对不起我的职业了。我不能让更多像我儿子那样的孩子,在等着救命的时候,发现那根稻草是假的。”蒋勤站起身,拿起那枚u盘。,!“你自己先去纪委主动交代吧。或许还能给你自己一条降低罪责的路。”郝娟点点头,没有说话。蒋勤走到门口,忽然停住。“郝院长,”她没有回头,“你刚才说,每天都在问自己‘为什么是我的孩子’。”郝娟看着她。“我也是一个母亲。”蒋勤平静地说道,“我孩子也刚三个月。我每次半夜喂奶,看着他的脸,都会想,如果有一天他生病,我愿意拿我拥有的一切去换他健康。所以我理解你。”她顿了顿。“正因为理解,我才更恨无良的资本。”门轻轻关上。郝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很久很久。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卫健委纪委的电话。窗外,住院部大楼的侧边墙上的灰色似乎闪过了一抹光线,明亮了一些。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市公安局。施勇看着桌上那枚黑色u盘,还有旁边那份严骏手写的精算表,沉默了很久。“这个案子,我们现在有什么?”他问。蒋勤坐在对面:“郝娟的口述证据,资金往来线索,温控记录异常,还有……那四百多份正在转移的样本。”“够不够刑事立案?”“不够。”蒋勤平静地陈述,“口述证据需要实物印证,资金往来需要通过审计确认,还有一些犯罪嫌疑都需要实际的证据支持和鉴定结论。”“而且,这是一起预谋的资本算计,正常情况除了郝娟之外,最多就是市场监管处罚。”“唯一马上能扣住的是那批样本转移——如果他们确实运往不合规的地点,或者运输过程不符合冷链标准。”施勇看了看与会的几个骨干,“这案子蒋队长全权负责,该按照什么程序去做,就去做。”蒋勤马上站起来,“是。我这就安排。”内部讨论结束,她拨通内线电话,一分钟之后,她挂断电话,再次前往施勇办公室汇报。“施局,有件事需要您协调。”蒋勤请示道:“林州往苏阳方向的高速公路上,有一辆冷链运输车,车牌号林a·3k329。我们需要知道它实际目的地是哪里,以及车厢内的温度记录是否符合生物样本运输标准。”“我来协调。”施勇马上答应下来。蒋勤低下头,在看那份严骏手写的精算表,目光落在“9780”那个数字上。“我在刑侦干了这么久。有个经验:凡是把账算得太精的人,最后都会输在算不准的地方。”而蒋勤所说的算不准的地方,就是人心。什么都可以买卖,但唯独有思维的人心从来没有买断一说。下午一点四十分,陈青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份文件。左边是蒋勤刚送来的初步调查简报。交警在苏阳高速出口对那辆冷链运输车进行“例行抽检”时,发现车厢内温度记录仪显示,过去六小时内至少有三次温度高出了可允许的范围,最高温度零下85度——远高于生物样本储存要求的零下196度。车辆已被暂扣,车上四百二十一份“生物样本”正在核实来源。右边是严骏补充的第二版精算表。他把郝娟提供的八年运营数据代入模型后,得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结论:安康生物在全国十七个城市的同类项目,如果全部按林州模式运营,八年累计利润规模可能超过三十亿元。而他们预留的“赔付准备金”,不足利润的百分之零点五。三十亿对一百五十万。这才是资本真正的算法。陈青放下文件,拨通了李花的电话。“方便说话吗?”“在发改委开会,还有五分钟休息。”李花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陈青说,“洪山资本在全国范围内投资的医疗健康项目,有没有接受过省级以上层面的审计或专项核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动到真格的了?”李花问。“他们运样本的车被扣了。”陈青没有正面回答,“车厢温度超标,四百多份脐带血样本可能已经全部失活。这批样本涉及四百多个家庭。每个家庭都交了九千八。如果证实样本从一开始就没被合规储存,这个案子就不是合同纠纷了。”“是诈骗。”李花接过他的话。“是诈骗。”电话里传来会议散场的嘈杂声。李花快步走到安静的地方。“洪山资本的项目,我没有直接接触过。”她说,“但我可以帮你问一个人——省审计厅的汪群。他去年带队审计过省卫健委下属单位的对外合作项目,对这类医疗健康企业的财务模式很有研究。不过这个人很谨慎,没有确凿证据,他不会轻易表态。”“证据正在收集中。”“那我先帮你约个时间。”下午两点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正式受理“安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林州分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案”。案由代码:0503。,!案卷编号:林公(刑)受〔2026〕121号。办案人:蒋勤。协办单位:市经侦支队、市卫健委、市市场监管局。案情摘要:接群众举报及行政机关移送线索,该公司在经营脐带血储存业务过程中,涉嫌通过虚构储存条件、篡改温控记录、隐瞒样本真实状态等方式,骗取消费者财物,涉案金额巨大,受害人数众多……蒋勤在“涉案金额”一栏填写:初步估算,林州地区约2300万元。他停顿了一下,又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注:本案社会危害性不以金额计。”然后他合上案卷,拿起电话。“通知专案组成员,十五分钟后开会。”清晨五点四十分,林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会议室。灯亮了整整一夜。蒋勤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黑色记号笔已经快没墨了,写出来的字迹断断续续,像心电图最后的挣扎。白板上画满了关系图、时间轴、资金流向箭头,红蓝黑三色交叠,层层覆盖,有些地方被反复擦写过,纸张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刑侦员小洪推门进来,端着两杯食堂刚出锅的豆浆。他昨晚也没回去,眼袋青黑,头发乱得像刚起床,但其实一夜没睡。“蒋支队,技术科那边有初步结论了。”他把豆浆放在桌边,“那辆冷链车的温度记录仪没有篡改痕迹——原始记录就是那样,六个小时内三次超标,最高温零下八十五度,维持了四十七分钟。”蒋勤没有接豆浆。他盯着白板上“样本失活”四个字。“四百二十一管样本,情况如何?”“技术科说,从温度曲线推算,这批样本至少在超温环境下存放了四小时以上——不是运输途中那六小时的问题,是长期储存环节就已经出事了。细胞活性理论上不排除极少数还有残留,但低于百分之零点一。对移植来说,等于零。”蒋勤沉默了几秒。“车主那边呢?”“冷链公司法人姓周,是苏阳人,和赵康不认识。他出示了完整的运输合同、付款凭证,签章齐全,业务合规。他说,赵康的人凌晨两点联系他,要加急运一批‘生物试剂’去苏阳,运费是平时的三倍。他问过为什么不走白天的常规班次,对方说客户急用。”“他没问是什么试剂?”“问了。对方说保密协议。”蒋勤把记号笔放在白板槽里,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多问一句,少赚三倍运费。”他说,“他选了后者。”小洪没有说话。蒋勤端起那杯豆浆,仰头喝了一大口。“赵康那边有动静吗?”“昨晚十点后,他的手机就关机了。”小洪说,“家里没人,公司说请假三天。机场、火车站、高速卡口,都没有他的出城记录。人还在林州,但藏起来了。”“他的老乡呢?那个姓王的技术员?”“正常上班。”小洪说,“今天早上八点打卡,现在还在安康生物的办公室。我们的人在外面盯着。”蒋勤点了点头。他转身看着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最中心的位置,赵康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右上角,一个箭头指向另一个名字,旁边标注着“洪山资本·赵天野”,打了个问号。现在还不到动那个问号的时候。但快了。上午八点整,陈青走进办公室。何琪已经等在外面了,跟随他走进办公室,放下三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是深蓝色,烫金宋体字:《关于安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林州分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案立案决定书》。陈青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五百多字,法定格式,措辞严谨。没有情绪,没有倾向,只有“经审查,符合立案条件”这九个字,承载着蒋勤刑侦生涯里第一次——对一个年营收过千万的“正规企业”亮出刑事立案的红章。他把文件放下。“蒋勤那边怎么说?”“赵康失联,正在查找。”何琪汇报道,“冷链车车主已经做完笔录,承认运输途中没有全程监控车厢温度。技术科的正式检测报告预计今天下午出具。欧阳副市长联系了省儿童医院,张德胜孩子的首期化疗费用已从市长预备金垫付,医保办同步启动大病救助程序。”“不过,市财政建议,全部以垫支形式,后续追查赃款后补上。”“那就按照市财政的建议执行。”他顿了顿。“还有,郝娟已经自己去了市卫健委纪委办公室。接下来对她的问题,是刑事立案还是别的,市公安局的建议是允许她每天报备的基础上不羁押。”“这个司法机关有考虑,我就不干预了。”他说,“她现在需要交代的事不会少。”苏阳市,省审计厅。汪群的办公室在八楼东侧,窗外正对着一个老小区,阳台上晒着棉被和衣服。,!他今年五十七岁,在审计系统干了三十四年,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记录着某一次大案要案的熬夜通宵。李花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关于某市公立医院设备采购的审计报告,老花镜架在鼻梁中段,纸面上压着一支用了二十多年的英雄钢笔。“汪厅,打扰了。”李花在他对面坐下。汪群摘下老花镜,看着她。“你电话里说,林州那边有案子想咨询?”他语气平静,像在聊家常,“陈青让你来的?”李花没有否认。“他在查一个脐带血储存项目。”她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合作方叫安康生物,股东里有洪山资本的关联基金。目前发现的问题包括:储存条件不达标、温控记录涉嫌篡改、已证实四百余份样本失活、企业负责人失联。”汪群拿起那份材料,没有立刻翻开。“刑事立案了吗?”“昨天下午立的。”汪群点点头,把材料放下。“那应该找检察院,不是审计厅。”汪群看着李花有些意外。李花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沉默持续了约二十秒。汪群重新拿起那份材料,翻开第一页。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每隔几秒就翻一页,老花镜在鼻梁上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下滑。李花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击桌面,频率稳定,像节拍器。第七分钟,他合上材料。“这里面的财务数据,谁整理的?”“市府办一个年轻人,叫严骏。”“底稿还在吗?”“在。”汪群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这孩子学过审计?”他问。“经济学研究生毕业。”李花说,“严副省长的儿子。”汪群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那他应该知道,这份测算只能当线索,不能当证据。”他把材料推回李花面前,“他推算出的‘三十亿利润规模’,用的是安康生物在其他城市的公开签约数和林州的营收结构,不是经过审计的财务数据。法院不会采信。”李花点头。“但如果有了经过审计的真实财务数据呢?”汪群看着她。“你想让我带队进林州,查安康生物的账?”“不是现在。”李花说,“只是请您先看一看材料。等时机成熟,林州市里会走正式程序提请审计介入。”汪群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望向窗外,那个老小区的阳台上,一个老太太正在收棉被,动作很慢,把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抱进屋里。“洪山资本在省里活动了五年。”他忽然说,“他们投的项目,从来不请第三方审计。不是他们不愿意,是他们合作的代账公司,做的账目‘过于完美’。”他转回头,看着李花。“你知道过于完美的账,最怕什么吗?”李花摇头。“最怕有人愿意花时间去拆。”汪群说,“不是拆表层的数字,是拆底层的业务逻辑。一个储存库,每月电费多少、液氮消耗多少、人工成本多少、设备折旧多少。把这些基础数据拆透了,那些修饰过的利润表、资产负债表,就像画皮被撕开了口子。”他把那支英雄钢笔放进笔筒。“严骏已经开始在拆了。”他说,“你让他继续拆。等他把皮撕开足够大的口子,审计才能进场。”李花站起身。“谢谢汪厅。”“不用谢我。”汪群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份公立医院采购审计报告,“告诉陈青,资本不怕官司,怕的是账本摊在阳光下。谁先开灯,谁就是他们的敌人。”下午两点整,林州市政府陈青办公室。施勇、蒋勤、欧阳薇、严骏几人坐成半圈。桌上的茶没人动,已经凉透了。“赵康找到了。”蒋勤说,“藏在他一个远房表弟家,城郊结合部,自建房。我们的人还在外围守着,没惊动。”“准备什么时候收网?”“等证据再扎一扎。”蒋勤说,“技术科的样本活性检测报告预计今天傍晚出来,郝娟提供的原始温控记录已经送司法鉴定中心做数据恢复。还有,今天中午卫素英去了一趟妇幼保健院,拿到一份关键证人证言——关于去年夏天停电当晚,王姓技术员与郝娟的私下接触。”陈青看向欧阳薇。欧阳薇点头:“她跟我汇报过。以私人身份去的,没亮明职务。”“胆子太大了。”陈青说。“但证据拿到了。”欧阳薇说。陈青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严骏,你再说说。”严骏打开笔记本电脑,“安康生物林州公司,去年五月至今,累计签约2347单,营收约2300万元“这个数,能写进侦查报告吗?”等他说完,陈青看向施勇。“只能是辅助,不能算证据。”施勇微微摇头,“这是根据公开数据推算的预期值,不是已发生的实际损失。法院不会采信。”严骏接过话来,“之前我一直以为,安康生物是个有技术瑕疵的企业,伦理有亏,但商业逻辑还在。算完这个数我才明白——”他顿了顿。“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任何人。”“这种案子最难办。因为没有具体的人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没有具体的环节能被单独定罪。”施勇眉头皱到一起,“依法可以抓赵康,可以封公司,可以罚巨款。”“但只要这套精算逻辑还在,换个壳、换个城市、换个法人代表,同样的骗局还能重来一遍。”“而且——这还属于市场经营不规范的行为,现有司法制度对其定罪的恶劣程度认定也不会太高。”施勇说出了之前蒋勤也说过的话,很无奈,也很扎心。“这些后续再说。”陈青看向严骏,“你要记住,你要算的,不是安康生物骗了多少钱。是这套模式在十年、二十年内,还会骗走多少钱,害死多少孩子。”严骏只是重重地点头,没有再说话,因为这个话题太重。重到他感觉自己的肩膀都有些承受不住。:()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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