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痴人沉疴梦不圆(第1页)
沈清愁俯身趋近,陈生兀自僵卧于地,只觉两团温润的太阳光晃得他目不能睁。这不闻谷的风水,当真佳妙得有些逾矩。“你这僵滞之症,发作起来可有规律?”“时愈时发,全凭心情。心绪一劣,便如筋脉被抽,动弹不得。咒杀道则你知道吧?约莫与遭咒杀之状相类。”沈清愁肯定道。“那搜魂吧?”陈生那张因僵滞而显得木然的脸,竟硬生生挤出一丝惊恐。“万万不可!这搜魂之术,凶险万分,一个不慎,被搜之人便会神志不清,沦为白痴。”沈清愁黛眉微蹙复展,眸中隐有笑意,似觉其言颇可玩味。“我于魂道一途,也算略有心得。”“你我修为差距甚大,我若要搜,你拦不住。你若不愿,我亦不会强求。”“只是,你既说是宴筝的亲戚,为何要瞒骗于她?你这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我若不查个明白,如何能安心让你留在这不闻谷?”陈生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我与宴筝那丫头,确有血脉之亲,只是是另外一种亲近关系……”“好不容易寻到她,心中自是欢喜。可又怕我这晦气的身份,会连累了她,这才不敢轻易相认。”“至于那谎言道则…情急之下,便会不由自主地施展出来,并非有意要对仙子你撒谎啊!”…”陈生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说完了?”“说完了。”“那便搜吧。”沈清愁根本不给余地,纤纤玉指伸出,便要点向陈生的眉心。“等等!”陈生大喊一声。“搜魂可以,但须得答应我一件事!”“你说。”“你若搜出了什么不该看的,须得假装没看见!尤其是……尤其是男女之间的那点私密事,仙子你冰清玉洁,若是瞧见了,怕是要污了你的眼!”沈清愁的手指,在离他眉心一寸之处停下。“闭嘴。”话音未落,那根手指已然点在了陈生的眉心。搜魂道则所探得者,恰是陈生这身体其命格初启、旧事肇始之端。……海岬村。咸腥海风吹拂着礁石,一个还显年轻的男人坐在门槛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身形如同一尊石像。他想站起身,四肢竟半分也动弹不得。那是一种源自身体最深处的僵硬,肌肉、骨骼、乃至每一寸皮肤,都失去了控制。耳能闻,目能见,心亦明。沈清愁稍显吃惊。那咒杀道则的余威,竟是真的。识海中的画面再度流转。依旧是那片海。月明珠手里拿着一根崭新的灰布条,绕到那个沉默的男人身后,笨拙地为他束起乱糟糟的长发。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欢喜,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对未来的憧憬。当沈清愁看清那少女的脸时,她更加吃惊。那张脸,那双明亮的眼,微翘的鼻尖,笑起来时颊边浅浅的梨涡……分明就是宴筝。月明珠。宴筝。转世?沈清愁继续看下去。她看到了那个叫月明珠的女子,如何一点点地,试图捂热这块海边的石头。滔天巨浪,冰冷海水。她看到陈生将那具早已失去温度的身体捞起,看到他一遍遍按着她的胸口,看到他脸上那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出的扭曲神情。没必要往下看了。……情之一字,竟能如此。沈清愁神思恍惚地收回了道则,睁开眼。再看地上那个男人的时候,感觉已全然不同。他不再是个来历不明的无赖,而是一个背负着前世情债,千里迢至此地,只为再看一眼故人转世的痴人。低下头,正想说些什么。然而眼前之景,令她将到口之言,尽数咽归肚内。只见陈生僵卧于草地之上,四肢不住抽搐,宛若涸辙之鱼。其双目翻白,口角歪斜,数缕白沫自唇间汩汩溢出,将胸前衣襟浸得一片濡湿。那模样,凄楚难言,怜甚怜甚。沈清愁有些手足无措。搜魂之术于她而言,便如呼吸般自然,何曾有过这般景象?寻常修士强行搜魂,确会因手法粗暴,损伤被搜者神魂,致其痴傻。可她道则加身,探查记忆便如春风拂过湖面,只会泛起涟漪,绝无掀起波澜之理。这人……怎么就口吐白沫了?难道他这具身躯,除了那咒杀之术,还有什么别的隐疾?沈清愁俯下身,瞧见他唇边那团越积越多的白沫。眼见着就要翻过白眼背过气去,免不了生出些许愧疚。陈生茫然地坐起身,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沈清愁见他无碍,松了口气,旋即板起脸,声音里带着几分薄怒。“你方才是何故?莫不是在讹我?”陈生闻言,有气无力地辩解。“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这身子骨,早已是千疮百孔,那咒杀道则的余威,时时发作。”“你那搜魂之术,虽是精妙,可终究是引动了神魂,触及了我体内的旧伤,这才险些一命呜呼。”陈生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他试探问道。“我之前说过,宴筝和我是另一种关系,你看到我们拜堂成亲的场面了吗?”方才记忆中的那一幕幕,依旧清晰。沈清愁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没,但是情深至此,着实令人感佩。”“你离去吧,我不闻谷有不闻谷的规矩,数千年来,从未有过男子留宿谷中。我若破了这规矩,如何向谷中历代祖师交代?又如何向谷中上下的姊妹们交代?”“你今日也瞧见了,谷中姊妹心性单纯。你这般言行无忌之人留在此处,恐会搅乱了谷里清净。”陈生木然地看着她,宛如痴呆。实则是多瞥几眼。沉默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那我苦苦多年寻她转世,是白费功夫了?”他茫然又失落。仿佛一个跋涉万里、终于寻到宝藏入口的旅人,却被告知不能入内。倏忽间,陈生其身再度僵滞。此番他复刻了海岬村返新咒发作的姿态。一足僵立如柱,另一足便成唯一支轴,步履踉跄,一瘸一拐。其左颊强撑笑意,右半边已然面瘫,左脸唯有如丧家之犬般的凄苦苦笑,勉强挂于唇角。他左半边脸嘴巴张了张,语带痛楚。“若如此,那我便告辞了……”:()蟑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