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棒槌草蜢赠阿姐(第1页)
风莹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变回了一个小女孩。约莫十二岁的年纪,粗布裙沾新泥。她正站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村口,陈家村。脚下黄土路沾着雨湿,路旁老槐树枝桠挂着破陶盆,空气里是泥土甜香混着菜园气息,正是当年搬来时的光景。爹爹说乡下自在,她却攥着衣角,半点不自在。她有些孤单,便学着村里孩子的样子,蹲在老槐树下,捏着湿润的泥巴。她想捏个小人,可捏来捏去,只是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烂泥。正当有些丧气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捏的这是个啥?”她抬起头。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比他矮一个头,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浑身晒得跟块黑炭似的。他就叫棒槌,听村里的大人说,棒槌家里穷,但人很机灵,是孩子里的头儿。她有些局促,把手里的泥巴往身后藏了藏,自卑又怯懦。“没……没捏什么。”棒槌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给你。”是只草叶编的蚂蚱,草编蚂蚱活脱脱的,后腿长而挺,像随时要弹起来。她盯着看傻了,没接。棒槌直接塞她手里,盘腿坐在旁边的黄土上,手里还捏着半截编剩的草叶。“我叫棒槌,你呢?”“我……我叫……”她叫什么?梦里的她,一时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棒槌看她为难的样子,挠了挠头。“算了,以后我就叫你姐姐吧,看你个头比我还大!”他笑得没心没肺。她也忍不住跟着咧开了嘴。那天下午,歪脖子老槐树下,一个城里来的小姑娘,和一个乡下土生土长的野小子,捏了一下午的泥巴。她捏的依旧是烂泥。他却能捏出活蹦乱跳的狗,喔喔叫的鸡,还有在水里游的鱼。梦境流转。不知过了多久,她爹娘似乎是走了运,发了笔小财。于是,她和棒槌,两个本该天差地别的孩子,竟一块儿进了村里的塾馆,跟着老秀才念起了之乎者也。除了棒槌,没哪个孩子愿跟她搭话,都怕她那双透着异样的眼睛。可她学东西却格外灵。先生在晒谷场教认字,别人还在琢磨,她已能念出来,书里的道理,也一听就懂。棒槌却是个榆木脑袋,摇头晃脑念上一天,也记不住几句,急得抓耳挠腮,纯纯的弱智。每到这时,她便会悄悄凑过去,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他记不住的字。温热的触感,让早熟的棒槌脸总是红到耳根。放了学,他们就成了两只挣脱笼子的鸟。一起跑到后面的园囿里,那里有别人家种的桃树。棒槌身手利索,三两下就爬上了树,专挑那最大最红的桃子摘。摘下来,先用衣角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献宝似的递给她。她咬上一口,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棒槌就坐在树杈上看着她笑,比他自己吃了还开心。他们分享同一个桃子,同一个瓜。有时候,他们会跑到村外的小溪边。夏天的溪水清澈见底,冰冰凉凉的。他们脱了鞋袜,卷起裤腿,一起踩进水里。懵懂无知的年纪,不懂什么男女之别,她只觉得好玩。她会撩起水花泼他,他就装作被打倒的样子,在水里扑腾。溪水浣洗着他们的小脚,也洗去了所有的烦恼。他们之间,再无隔阂。梦里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快乐的日子,却总有到头的时候。那天,几个穿着官服的府衙捕快,不知为何找上了她家。言语之间,极尽刁难。爹娘老实巴交,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眼看一个捕快就要对她爹动手。一道黑瘦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张开双臂,死死护在她和她家人的身前。“不准欺负他们!”棒槌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声音却喊得很大。捕快们被一个半大的孩子拦住,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哪来的野种,滚开!”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棒槌瘦弱的身上。他被打得在地上打滚,却依旧死死抱住一个捕快的腿,不让他再往前一步。“别打棒槌……”她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可那些捕快,只是冷笑着,一脚一脚地踹在棒槌的背上。梦里的她疼得无法呼吸。就在她以为棒槌要被打死的时候。那几个捕快,竟停了手,对着远处恭敬地行了一礼。一位仙风道骨的修士,踏空而来,白衣飘飘,宛若神仙。捕快们指着棒槌,对着那仙人告状。“仙长,这刁民阻碍我等办公!”仙人那淡漠的目光,落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棒槌身上,又缓缓移到了她的脸上。她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半点凡人的情感。“螳臂当车。”仙人轻描淡写地说着,抬起了手。一道白光,自他指尖射出。不是射向棒槌。是射向她!千钧一发之际,那个被打得只剩半口气的身影,却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用他那小小的身躯,再次挡在了她的面前。她只看到棒槌的嘴巴在动,似乎在对她笑。白光太大了。两人都被命中。后背传来一阵剧痛,然后,便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天地在她眼前颠倒。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棒槌那张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那双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恐绝望。“姐!”记忆就此中断。后背那块从小就有的梅花胎记,似乎也在那一击之下,连同她所有的过往,一同消弭于无形。梦境归于黑暗混沌。风莹莹站起,道心坚毅无半分的恍惚。即便这个梦境为真又如何呢?棒槌、陈生、捕快、仙人一指,历历如亲历,只是让她确认了一件事。那个叫陈生的散修,就是梦里的棒槌。:()蟑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