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忘事蜚蠊寻西途(第1页)
陈根生离了洞府,漫无目的地走。赤生魔给的这造化当真厉害,修士的神识探不到他,任谁也算他不着。想来外界早已乱成一团,偏红枫谷的过往,在心头翻来覆去。他飞落于一树之下,便那么呆呆地仰望着天,半晌无言。过了片刻猛地一怔。我忘了什么物事?还有那师兄李蝉,我竟连他眉眼轮廓都记不清了!明明前几日,李蝉眉眼间的模样还如在眼前,依稀能记住一点。可今日里,怎么也想不真切。蜚蠊也会老吗?蜚蠊也会这般健忘吗?先前只当自身常换道躯才失了记忆,此刻想来,莫非这蜚蠊,本就逃不过岁月磨蚀?陈根生浑噩地走了数日,脑子里像是塞了团乱麻,竟把洞府里的李思敏和煞髓蛙抛到了九霄云外。待他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仍在山中打转,这般漫无目的兜圈,已足三日。他忙用神识唤来思敏,令其背起棺材,将煞髓蛙收妥,再唤上蜂子,便朝着山外飞掠而去。风声呼啸,心中那点因遗忘而生的慌乱稍稍平复。思敏与蛙儿既已随侍身侧,蜂子也入嘴里,总算没再落下什么。……出了那山,陈根生只觉天高地阔。如今在这山林官道,不起半点涟漪。周遭往来的修士,神识一遍遍扫过,却都将他视而不见。他立在一处三岔路口。北边应该是青州府城,修士云集,想来最为热闹。东边是百兽山地界,山高林密,听闻那里修士,都养着些古怪的灵宠。西边……西边是什么?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身后。李思敏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处,背上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在日光下,晃得他眼晕。根生眉头一拧。神识是探不着了,可他这副尊容,还有身后这口棺材,实在太过扎眼。他那六条胳膊,背负黑棺的模样,怕是早已传遍了青州每个角落。左右看了看,闪身进了一旁的林子。不多时,他从林中走出,脸上多了一块破黑布,将半张脸遮了个严实。又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股子得意劲儿,瞬间烟消云散。李思敏依旧背着那口大棺材,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小山。“思敏。”他六只手背在身后,像个操心的老农。“你瞧瞧你,又黑又大,又沉又重,生怕别人不知道里头藏了宝贝?这般招摇,教师兄如何行事?”棺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蛙鸣。“咕呱。”“闭嘴!”“还能真把你两丢下不成?”他喃喃自语。“这棺材,便先让你背着,既然西边的事记不清了,我便去西边找找看。”“你离我远点,百丈之内保持距离。修士瞧着,也不会注意到我,外头那些通缉令上,可没画你和那煞髓蛙的模样。真要是撞上什么过不去的坎,你们两个便得替我去死。”“我活下来,才有法子查清那些忘了的事。”煞髓蛙似是听懂了这话,咕呱了一声,却没敢出来。往西去的官道,坑坑洼洼,被车马碾出了两道深辙。陈根生埋着头,学那凡俗夫子一步一晃。远山如黛,近树葱茏。他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到此处的沙,不知来路,也不见归途。此时头顶之上一道青色剑光由远及近。剑光未至,一股属于筑基修士的威压便已当头罩下。陈根生身子一矮,顺势便做出那凡人被仙威所慑,吓得腿软的模样。一个年轻修士落在他身前三尺处。那修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上下扫了陈根生一眼,瞧见他身上的粗布衣裳,眉毛微微皱起。“你这老头。”陈根生佝偻着身子抬起头,满是浑浊与畏缩。“仙长唤小的?”“我且问你。”那修士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你可曾见过一个六条胳膊,背着口黑棺材的丑陋男人?”陈根生那副尊容,果真已是人尽皆知。他连忙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身子发抖。“没……没见过……”那修士面露失望,随即又是不信。“当真没见着?你再仔细想想!那怪物丑陋至极,但凡见过,断没有记不住的道理!”岂止是记不住,怕是见了便要刻进骨子里,夜夜入梦来。陈根生面上却愈发惶恐,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嘴巴张得老大。“仙长……您方才说啥?”“小的这耳朵,遭过雷劈,不大中用了……方才您的话,小的竟是没听清多少。”他把脸往前凑了凑,黑布几乎要贴到那修士的鼻尖上。那年轻修士嫌恶地向后退了半步。“我问你!可曾见过一个六臂之人!”“啊?”陈根生一脸的茫然,手在耳朵边上用力地扇着风。,!“仙长你说什么?风太大,听不清!”“六什么?”“你!”那修士气得脸色涨红,他此番下山,本是听了宗门号令,来这杀蟑大会碰碰运气的。谁知连着寻了数日,遇上这么个又聋又蠢的老东西。“我再说最后一遍!六条胳膊的怪物你见过没!”陈根生被他吼得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脸上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哦哦哦!六条胳膊!”他连连点头,一副总算听明白了的模样。“仙长,您问这个啊。小的没见着,当真没见着。”那修士见他这副模样,一把将陈根生推开。“滚!没用的东西!”说罢,便要离开这鬼地方。“仙长,仙长留步!”陈根生却又颠颠地追了上来。“仙长,您老人家方才说的那怪物,可是发的通缉令上画的那个?”那修士动作一顿,转过头来。“你见过通缉令?”“见过见过!”陈根生点头哈腰。“小的在镇上见过,画得可吓人了!说是吃了能长生不老呢!”那修士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抹鄙夷。“凡夫俗子,懂个什么,那等魔头,岂是你们能肖想的。”“不过……”他话锋一转,重新打量起陈根生。“你既见过通缉令,可还听说了别的什么风声?比如,那魔头最可能出现在何处?”陈根生眼珠子转了转,朝四周望了望,朝那修士勾了勾手指。“仙长,此事体大,不可声张。”“您且附耳过来,小的只说与您一人听。”那修士将信将疑,但一想到那泼天的富贵,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贪念。他俯下身,将耳朵凑了过去。“快说!若是消息有用,少不了你的好处!”陈根生嘴巴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那修士耳朵眼发痒。“仙长……”“小的方才,其实撒了个谎。”那修士一愣。“什么?”“小的其实见过那怪物。”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猛地贴上了修士的脸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无法形容的剧痛,便从侧脸炸开。凄厉的惨叫响彻官道。那修士捂着脸,踉跄后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狂涌而出。他半边脸颊的皮肉,连带着一只耳朵,竟被陈根生硬生生咬了下来。那个方才还佝偻着腰,一副行将就木模样的老头,此刻正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的黑布滑落。那张丑陋的脸上,嘴巴不停地咀嚼着,满是碎肉。他将嘴里的东西咽下,舔了舔嘴角的血迹。“仙长这下听清了吗?”:()蟑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