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门内门外(第1页)
沈国康得知女儿国庆节要回来,高兴得在客厅里踱了好几圈。
他摘下老花镜,又戴上,对着手机日历反复确认日期,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你看看,心澜还是懂事的。”
他对正在阳台侍弄花草的妻子于婉华说,语气笃定,“嘴上说不乐意,到底还是听劝了,小韩那孩子确实不错,错过可惜。”
于婉华背对着丈夫,手里捏着一片天竺葵的叶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将那抹深绿揉出潮湿的汁液。
她没接话,只是望着楼下小区里嬉戏的孩童和悠闲散步的老人,心头沉甸甸的。
丈夫一门心思张罗女儿和那位“青年才俊”韩先生见面的事,电话打了又打,细节问了又问,热情高涨,于婉华起初是沉默的。
后来拗不过丈夫,一起和韩家吃了顿饭。席间那位小韩先生确实仪表堂堂,谈吐得体,在投行工作,年纪轻轻已颇有建树,待人接物也稳重有礼。
于婉华坐在一旁,看着这个符合一切世俗“优秀”标准的年轻人,心里某个角落,隐秘冒出一个念头,也许……真的有更合适的、更“正常”的选择呢?也许女儿只是一时糊涂,或者被那个圈子的浮华迷了眼?如果出现一个这样无可挑剔的男性,心澜会不会……回心转意?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带着自我安慰的毒性,让她在沉重里找到一丝虚幻的透气口。
于是,当丈夫再次兴致勃勃地计划时,她也同意了。
可此刻,听闻女儿真的要回来,升起一阵恐慌,她了解自己的女儿。
沈心澜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有种不显山露水的执拗,这次回来,怕是要摊牌了。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喉咙发干,那个秘密,悬在她心口,日夜啃噬。
她不敢对丈夫吐露半分,怕沈国康的心脏经不起这样的刺激,他保守传统的观念更接受不了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
她第一次,对女儿回家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
国庆假期的成都,空气里漂浮着桂花甜腻的香气和节日的松弛感。街道两旁悬挂着红旗,车流比往日更加稠密,却奇异地透着一种缓慢的欢腾。
沈心澜和丁一回到了成都。
打开新家的门,装修完毕通风了数月,这是她们第一次正式入住这个完全属于彼此的空间。
房子很大,视野开阔。午后阳光毫无阻挡地洒满客厅,家具是她们一起挑选的,色调温暖,线条简洁。
阳台上的绿植在秋阳下舒展着嫩绿的叶片。
尽管心事重重,但第一次踏进这个共同构筑的“家”,两人心中仍不免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和归属感。
这里没有上海的匆忙,是独属于她们的、可以暂时卸下盔甲的港湾。
晚上,洗完澡,沈心澜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进行睡前的护肤程序,镜子里映出一旁低头看着手机的丁一。
丁一正在手机上认真浏览,手指滑动,时不时点开某张图片放大细看,她在挑选明天去沈心澜父母家要带的礼物。
沈心澜从镜子里看着她:“你这回怎么不紧张了?”
“嗯?”丁一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镜子里的沈心澜。
“上次见我哥,”沈心澜按了一泵精华液在掌心,慢慢揉开,“某人紧张得一直打嗝,停都停不下来。”她说着,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回忆的笑。
丁一愣了一下,把手机锁屏,走到沈心澜身后,双手撑在梳妆台边缘,将沈心澜半圈在怀里。
她低头,下巴几乎搁在沈心澜肩头,看着镜中两人依偎的倒影。
“我成长了呗。”丁一语气轻松,眼神却认真地看着镜中沈心澜的眼睛,“总不能每次都那么没出息。”
沈心澜手上的动作没停,从镜子里回望她,眼底有细碎的光:“是吗?成长得还挺快。”
丁一没说话,只是更紧地贴近了些,脸颊蹭了蹭沈心澜半干带着香气的发丝。
她不是不紧张。相反,想到明天可能要面对的场景,她掌心甚至微微出汗。
但她比谁都清楚,沈心澜此刻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如果自己再表现得惊慌失措,除了增加澜姐的负担,让她在应对家庭风暴时还要分心安抚自己,有什么用呢?
她得稳住,至少看起来要稳住。她要成为澜姐的底气,而不是拖累。
所以她逼着自己冷静,仔细挑选礼物,反复斟酌细节,用这些具体的,可操作的事情,来对抗内心翻涌的焦虑。
她要让沈心澜知道,无论门内是怎样的惊涛骇浪,门外,有她在等着,而且站得很稳。
沈心澜何尝不懂她的心思,她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