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的博弈(第1页)
凌霄城,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正道联盟心脏,在黎明时分便已苏醒,却非往日清越的晨钟与御剑破空之声,而是被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肃杀所取代。通往中央议事大殿的千级汉白玉长阶上,遁光稀疏而迅疾,落地者无不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往日相熟道友间的寒暄绝迹,唯有目光交错时,那瞬间闪过的警惕、揣测与难以言喻的紧绷。
议事大殿,这座象征联盟无上权柄与庄严的巨型建筑,此刻如同一头沉默蛰伏的洪荒巨兽,吞吐着令人不安的气息。高逾十丈的鎏金大门缓缓洞开,内部穹顶九百九十九颗“明心宝珠”尽数点亮,清辉流泻,将玄晶地砖、盘龙金柱映照得纤毫毕现,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九叶檀香与无形威压的滞重感。
各派代表鱼贯而入,依序落座。万剑宗弟子素衣如雪,剑气含而不露,在萧云清亲传大弟子萧璇率领下,于左侧前列肃立,鸦雀无声。离火宗一片赤红,热浪隐现,欧阳诺目光如炬,扫视全场。青云宗众人位居右侧尊位,深青云纹袍服整齐,人数众多,看似气定神闲,但不少弟子眼神游移,握着法器的手指关节泛白。其余各派散布中后,阵营分明,泾渭清晰。
高台之上,盟主主座与副座并立。韩之秋已端坐副座,身着青云日月纹宗主冕服,头戴七梁进贤冠,手持青玉如意,面容平和,嘴角噙着一贯的温和浅笑,目光温润扫视,仿佛这只是寻常例会。唯有那温润之下,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封般的锐利,显示他并非全然放松。
辰时三刻,钟鸣九响,声震云霄。
“盟主到——!”
唱喏声落,所有目光汇聚大殿正门。
萧云清步入。她未着繁复冕服,依旧是天青素白宗主常服,唯衣襟袖口银线剑纹在宝珠清辉下流转寒光。青丝以冰魄寒玉簪绾就,再无赘饰。她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重若千钧又轻盈无声。清霜剑由萧璇双手捧持随后。
行至主座前,萧云清对韩之秋略一颔首,神色清冷无波。韩之秋微笑还礼,无可挑剔。
落座,萧璇奉剑于旁。殿内落针可闻。
“诸位同道。”萧云清开口,声音清越,穿透寂静,“今日盟会,只议一事——彻查近一年来,接连发生、动摇我正道根基、残害同道、勾结邪魔之数桩重案疑云!”
开门见山,瞬间将紧绷气氛拉至顶点。
“其一,一年前,丹霞宗满门罹难,宗师慕容青陨落,暂定为魔修突袭,然疑点重重,亟待厘清。”她目光如剑,扫过韩之秋。
“其二,半月前,南疆叛逆古萱伏法,其炼制‘血凰蛊’、残害生灵罪证确凿。然其所耗资源庞大,禁术来源蹊跷,背后恐有联盟内部支持。”
“其三,一月前,平云门门主杨天问于地牢中‘暴毙’,其子杨持一指认乃遭灭口!”
三桩事件,如三块巨石投入死水,殿内哗然顿起,低语声如潮水涌动。丹霞宗、古萱、平云门……单独已是骇人,此刻串联,隐含的指向令人脊背生寒。
韩之秋脸上笑容淡去三分,叹息摇头,语气沉痛而恳切:“萧盟主心系联盟,其志可嘉,老夫感同身受。然,丹霞宗旧案已结乃是杨天为勾结魔修所为,杨天问更是羞愧自尽,古萱之事乃南疆内务,……此三事风马牛不相及,强行并提,未免牵强附会,徒惹无端猜疑,伤及我正道同仁间的信任与和气啊。”他将“无端猜疑”、“伤和气”轻轻抛出,姿态如同劝诫晚辈的长者。
“牵强?猜疑?”萧云清冷笑,毫不接“和气”话茬,骤然提高声调,“带证人!”
侧门轰然洞开。
第一波走入的,是数名风尘仆仆、面带悲愤的玄天宗幸存者。为首者,玄衣劲装,面容沧桑,——正是前玄天宗执剑长老,司徒霆,如今的玄天宗宗主!
“司徒霆?!”殿中惊呼四起。玄天宗剧变消息已传开,但其长老公然现身总部指证,仍是石破天惊。
司徒霆抱拳,目光如电,直刺韩之秋,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韩宗主!玄天宗千年基业,毁于一旦!墨子南受古萱蛊惑,倒行逆施,残害同门,证据确凿!在查找的资料中,发现墨子南早年为得登宗主之位,乃至后来与古萱勾结获取资源,皆因暗中受你青云宗韩之秋支持!你以‘合作’为名,行操控之实,假玄天宗之手,为古萱输送了大量联盟管制资源!此有墨子南私藏账册玉简为证!”
离火宗欧阳诺即刻上前,激发一枚玉简。光幕显现,正是从玄天宗密室所得账目,清晰记录着数笔从青云宗控制渠道流出、最终进入南疆的珍稀物资,时间、种类、数量,触目惊心!
“血口喷人!”青云宗席位上,一位紫袍长老怒而拍案,“司徒霆,你本是玄天宗叛徒!如今玄天宗巨变,宗主墨子南被杀,不明不白,你竟敢心怀怨毒,竟敢攀诬韩宗主!谁知此玉简不是伪造?!”
“伪造?”清冷如月华的女声响起。南疆圣女古玲珑与其护法古茗步入,身后跟着被搀扶、气息虚弱却眼神清明的湘宁。古玲珑手托封印着暗红蛊源的琉璃盏,圣洁之气与邪物诡异交织。“此乃血凰蛊源,内含古萱残识。其内多次浮现一儒雅男声,与之商讨蛊人炼制、资源调配。此声音灵韵特质……”她顿住,看向韩之秋,“与韩宗主一般无二。更有甚者,残识中那声音曾言:‘湘薰所留隐患,须借古萱之手根除,永绝后患。’”
“湘薰”二字,如同冰锥刺入韩之秋伪装的温润,他眼底瞳孔骤缩,面上肌肉几不可察地一绷!
湘宁此刻挣脱搀扶,踉跄上前,苍白小脸布满泪痕,目光却带着刻骨恨意,死死钉住韩之秋,声音颤抖却清晰得可怕:“韩之秋!你还记得我娘湘薰吗?!那个为你生下孩子,却因撞破你与魔修往来秘密,而被你视作‘弃子’追杀的可怜女子!”
满殿死寂,旋即哗然如沸!这少女竟是韩之秋的女儿?!
湘宁泪如雨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灵气黯淡的古朴留影玉佩,艰难注入灵力。模糊影像浮现:一温婉憔悴女子-湘薰满面泪痕,对玉佩低语:“……宁儿,若娘有不测,定是你父亲所为……他书房密室暗格第三层,藏有他与魔域七杀城上官琅往来密信,还有……他暗害前青云宗宗主沈枫、伪造传位遗诏的铁证!娘无意窥见,他竟与魔修勾结,图谋甚大……宁儿,快逃,去找木灵宗李宗主,他是娘故交,或可护你……”影像戛然而止。
“留此遗言后不久,娘便‘病逝’了。”湘宁泣不成声,“我侥幸逃出,得木灵宗李宗主收留。可不久,木灵宗遭不明势力血洗,李宗主为护我而死……我流落江湖,最终落入古萱魔掌,被炼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蛊人!”
她指向眉心刺目血痕,字字泣血,“韩之秋!虎毒尚不食子!你为掩盖罪行,杀发妻,弃亲女,与魔修沆瀣一气,残害同盟,你还有何脸面位居此位,自称正道领袖?!”
连环重击!从玄天宗勾结到南疆支持,再到发妻指证、弑主嫌疑、杀妻弃女!韩之秋苦心经营的形象,瞬间千疮百孔!殿中哗然已转为愤怒的咆哮与斥责,无数道目光如利刃般刺向他。
韩之秋面色铁青,手中玉如意被捏得咯咯作响。他猛地抬眼,目光阴鸷如毒蛇,扫过侧门,声音森寒:“好,好得很!萧云清,颜迟……你们倒是查得详尽!”
他不再掩饰,伪善尽褪,“可那又如何?单凭几个丧家之犬的攀诬、一个被蛊虫蚀坏神智的丫头片子、一枚来历不明的玉佩,就想定本座的罪?痴人说梦!湘薰体弱病故,木灵宗惨案乃其仇家所为,与本座何干?!勾结魔域?更是滑天下之大稽!本座执掌青云、辅佐联盟以来,斩妖除魔,功在千秋,天地可鉴!”
他气势轰然爆发,化神威压如同实质海啸,席卷大殿,试图以绝对实力震慑全场!“尔等分明是嫉恨联盟近年在本座辅佐下日益强盛,又或是受某些阴沟里的老鼠挑拨,欲行那篡权夺位、铲除异己的勾当!今日在此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其心可诛!”
“忠良?”
一个虚弱却带着讥诮冷意的声音响起。唐棠推着轮椅,颜迟裹着厚厚银狐裘的身影缓缓出现。她脸色苍白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唯有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直视韩之秋,嘴角噙着冰冷弧度,“韩宗主这‘忠良’之位,脚下垫着多少冤魂枯骨?玄天宗数百弟子,魍魉门地下无数生灵,青云宗前宗主,发妻湘薰,还有……这差点魂飞魄散的亲女,恐怕都不答应。”
她轻咳几声,继续道:“你说证据不足?若是有……你本以为早已灭口、却还活着的‘自己人’,亲口指证呢?”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数道强横无匹的气息,由远及近,毫无阻滞地穿透凌霄城外围警戒,直抵大殿广场!殿门处光华流转,两道人影率先步入。
左侧女子,身着月白云纹广袖流仙裙,面容清冷绝俗,眸似寒星,周身笼罩朦胧月华,仿佛与天地灵气浑然一体,正是风之谷当代谷主——颜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