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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泰伯南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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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王在厚重的兽皮褥上辗转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沉重的石磨在石臼中转动,夹杂着浑浊的呻吟,枯槁的面容被跳跃的火光刻画出更深的沟壑,仿佛风烛之烬在昏暗中明灭不定。他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鹿皮上不断抓握又放开,手背上暴突的青色血管如古老河流的遗迹蜿蜒在衰老的皮肤之下。“父王…”太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单膝跪在榻旁,紧紧握住父亲那只焦躁不安的手。那手掌像一段被时间过分曝晒而蜷缩皴裂的残木,太伯的掌心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坚硬突出的骨节以及上面粗粝如砾石般的老茧。季历静静地跪在阴影更深的地方,垂着头。厚重的阴影笼罩着他微躬的肩背轮廓,宛如山岳沉沉的投影。他的长子昌,刚满十岁的年纪,被父亲安置在自己身后侧,那孩子挺直脊梁跪坐着,一双酷似周太王的眼睛,却比祖父此刻浑浊昏黄的目光更为明亮和深邃,穿过摇曳光影与薄尘交织的混沌空气,带着超越年龄的洞察与沉静,定定落在祖父身上。周太王的眼珠缓缓转动,费力地抬开沉重的眼皮。他的目光吃力地穿透帐篷顶袅袅盘旋的青烟和沉滞浑浊的空气,浑浊而艰难地从太伯脸上移过,随即转向浓重阴影中跪坐的季历父子。那目光在触及小昌时,有极其微弱却无法错认的光泽骤然点亮、掠过,又快速熄灭。老人干裂的嘴唇剧烈地翕动数次,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艰难滚动,却连一丝微弱的声音都未能发出,只有更粗重、更艰难的呼吸声回荡在毡帐里。季历低着的头俯得更深了些,无声地垂向下方粗糙的皮毡。太伯的视线从父亲疲惫衰弱的面庞移开,转向那片阴影角落的胞弟和少年,他看到父亲的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的瞬间——那像是一粒火星溅入了冰水。一股凛冽的寒气突然从太伯跪着的膝盖直冲颅顶,激得他握紧父亲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浓烈的药草味、衰老躯体的酸腐气息和烟火气混杂在空气里,闷得令人窒息。一阵狂野的西北风猛烈地刮过王庭的毡帐群落,尖厉呼啸刺破厚重的毡布屏障灌入帐内,几盏摇曳挣扎的小小羊油灯倏然熄灭,帐内陷入更深的、几乎伸手不见的混沌之中。太伯下意识地攥紧了周太王那只如枯枝般的手。掌心触到的不再是昔日的强劲有力,只有病骨的硌人棱角和那层异常松弛、冰凉的皮肤触感。一种巨大而无可名状的空虚感,如同冰冷的地下河水,猛地淹没了他的心房。幽暗混沌中,周太王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几乎被凄厉的风嚎彻底吞没。仲雍的帐篷内比王帐更为简陋,仅有一张粗糙的草席铺地。他背对入口而坐,身前的地上摊开一幅简易兽骨排列的占卜图纹。借着惟一一盏陶碟中残存羊油的微弱火苗,能勉强辨出那是预示“大行”、“更替”的凶险格局。毡帘猛地掀开,太伯带着一股寒气踉跄扑入。他没穿厚重的外皮袍,一件单薄的深衣被风吹得紧贴身体,黑发凌乱沾着霜花贴在额角鬓边,面色苍白如月下新雪。“不能再等,”太伯的声音被风吹进来时已带着裂痕,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兽皮弦索戛然断裂。他一步跨过卜骨图案,急切地抓住仲雍的手臂,“父王病势极重……而他的眼神……落在昌身上那一眼!绝不会错!他要的不是弟,是孙!是隔代传于姬昌!”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带着铁器刮过骨头般的清晰寒冷。仲雍猛地抬起头,脸色在昏暗中显出僵冷凝滞。他无言地看向卜骨,那预示“迁涉”方向的纹路已被风沙悄然扰动,竟指向东南……无声无息间,骨卜的图纹竟已应了天意?他深幽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兄长风尘仆仆的脸——这张承载了周人长子重责的面孔,此刻竟比手中占卜的兽骨更加枯槁苍白。“天命在我父,”仲雍的声音低涩地碾过粗粝的喉头,“更在……姬昌。”他深吸了一口冷得刺肺的寒气,“我们,确已成了祭品……注定要供奉给周族未来的祭品。”帐篷外风声更加凄厉,如万千冤魂的咆哮席卷整个王庭。太伯的手冰凉一片,猛地扣紧仲雍的手腕,力气之大似欲捏碎骨头,却又透出虚空的绝望。他齿缝间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凝结着严霜:“随我走……立刻就走!”那双被寒风吹得泛红的眼死死盯着胞弟,灼热里冻结着彻骨的冰,“再迟……恐怕就连祭坛都走不到……”“走。”仲雍的声音低沉到几乎消散在风中。他缓慢但坚决地抽回自己被兄长紧紧扣住的手腕,俯身下去,用指尖一点一点,缓慢而凝重地,将所有卜卦的兽骨一一抹平、扫乱。那堆曾经预示未来的骨头无声地坍塌为一堆微不足道的乱屑,无声地沉沦于昏暗的草席尘埃。关中的黎明,浓重刺骨的霜气如白茫茫的雾霭笼罩大地。大地坚硬得像青铜鼎壁,马蹄敲在上面铿锵如金石碰撞之声,在死寂黎明中格外刺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太伯和仲雍各自紧紧拽着身下瘦马的缰绳,伏在马背上尽力压低了身体。冰冷的寒风如无数细小刀刃切割着他们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太伯偶尔回头望去,周原大邑商的高耸土城轮廓已在身后遥远黯淡的天际线上彻底消隐无踪,只剩下莽莽苍苍、覆盖着坚硬白霜的黄土原野无垠地在眼前延展,直至与低沉混沌的铅灰色天际完全融合、无法分辨界限。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象征离别的悲歌,连一只鸟雀都没有出现在这片严寒刺骨的黎明荒原之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空虚猛然攫紧了太伯的心脏——他作为周部族法定继承人的位置与身份,犹如昨日凝固在白霜上的一丝微弱体温,在寒冷刺骨的西北风中,迅疾无声地消散了。他们沿东南方向日夜不停地奔驰了整整七个昼夜。山势开始变得更为险峻陡峭,路径在密生的林木与凸起虬结的树根间时隐时现。第八日清晨,瘦马在一处狭窄陡险的山道上终于颓然栽倒,口鼻间喷出滚烫腥臭的白沫,在它生命最后挣扎抽搐中,太伯踉跄着滚落一旁,腰间佩挂的玉组玦猛烈撞击在嶙峋的岩石上,发出一声尖锐突兀的脆响后,崩裂粉碎!一块最尖锐的碎片闪电般飞起,深深刺进了太伯暴露在外的手背。滚烫黏稠的血瞬间就涌了出来,滴落在身下冰冷的腐叶泥土里。太伯死死地盯住那些溅落在枯叶残霜间的鲜红血点,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仲雍喘息着从后面扑上来查看他的伤口,却被他猛力一把挥开。“别碰!”太伯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嘶哑粗砺的咆哮,不像人声。那几乎刺穿骨头的玉石碎茬还牢牢嵌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背上,剧烈的锐痛尖锐地灼烧着他的神经,却无比奇异地催生出一股荒诞的清醒。他赤红着双眼,猛地抬手指向前方。翻过眼前这道被浓密原始森林覆盖的山岭,目光所及的远方赫然出现一片截然不同的陌生土地。无数条反射着熹微晨光的银亮河流,如同巨大银色蛟蛇的鳞片在初升阳光下隐约闪烁不定。它们慵懒地在低洼浅水地带蜿蜒游弋,缠绕着布满绿色芦苇的大片浅滩。无数形态奇特的灰白色茅屋低矮、粗野地匍匐在这片广袤水网之间,像从潮湿泥沼中生长出来的粗陋灰白蘑菇。与关中干燥寒冷、黄土铺展的原野判若云泥。两个失去坐骑的逃亡者,蹒跚踉跄、衣衫褴褛地闯入了一个庞大而混乱的临时市集。这片土地上的原始住民身形精悍结实,肤色深重如打磨过的赤铜。他们头顶发髻高高盘起或竟随意削短,身上披挂着少量兽皮与粗糙编织的草叶遮体。许多壮硕的男人甚至在裸露的胸腹上刺满了奇诡斑斓的纹饰:青黑与朱红交织的图腾在强韧筋肉上蔓延卷曲,如同某种神秘古老灵魂的皮肤宣言。太伯和仲雍灰头土脸、满身泥土、衣衫残破,像两块突兀撞入光滑绸缎的粗砺泥炭石。市集上人群的目光粘稠如沼泽,密密地将他们包围、锁定。那绝不是关中子民温和、含蓄略带敬畏的注视,这里的目光里蕴藏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浓烈的惊疑,以及深深扎根于对外来者本能的不信任,那是原始部族面对完全陌生闯入者时天然竖起的高耸警惕壁垒。浓重腥热的鱼虾气味、未完全燃烧的新鲜草木烟火气息、动物皮毛新鲜鞣制的浓烈气味混合着湿润泥土的原始气息,扑面而来,刺鼻又陌生。几个几乎赤裸着上身的精壮男人朝他们靠拢过来,手里倒提着的矛是整根硬木简单削尖,粗砺得没有任何加工痕迹,矛尖在烈日下闪着原始野性的微光。他们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含糊的喉音,语调奇怪,语速很快,像石子滚落陡坡。仲雍下意识地用自己残破的衣袖紧紧按住腰间仅存的短匕刀鞘柄端——那是父亲多年前赐予他们兄弟的百炼精铁利刃。但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冰冷青铜柄的一瞬间,太伯猛地向他横过身体,用尚在渗血的手背压死了仲雍的手臂。那刺目的殷红血迹沾上了仲雍的衣袖。太伯缓缓转头,目光穿透了那些虎视眈眈的刺身男人,投向他们身后那座隐约屹立在众多简陋茅屋簇拥中的、相对高大结实的棚式建筑。那大屋前,一根粗壮的硬木柱顶端,挂着一只面目狰狞、已然风干的猛兽头骨——巨大的獠牙在明晃晃的烈日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那里。”太伯朝那个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血顺着他的动作轨迹滴落在脚下肮脏的泥土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迅速被干燥土壤吸干的不祥之花。他的脚步重新抬起,在周围密集的、针刺般的陌生目光聚焦之下,缓慢而坚定地穿过人群形成的狭窄间隙,直直走向那座挂着兽首的大屋,在它粗砺的草帘门前停住脚步。守卫在屋门两旁的两个精壮纹身勇士并未立刻放下手中的矛尖。直到草帘从内部被一只古铜色、布满厚茧的手臂掀起,露出了一张更深的棕黑、遍布深刻皱纹的脸庞。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从两人头顶的发髻审视到脚下的草履,目光在太伯依旧血淋淋的手背处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旋即投射到他们身后遥远的西北天际方向。那目光里混合了无声的严厉询问与无法动摇的威慑。,!“我们……”太伯艰难地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抬起他那只受伤的手,指头弯曲着,指向身后那一片广袤无垠、泥沼水网交错的陌生土地。他声音艰涩,带着长途跋涉后嘶哑的风尘,却努力控制着每一个字的清晰度,“请求……留下。”那渗着血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老人深陷眼眶中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如同捕捉到猎物微小气息变化的猛禽。他的视线像灼热的细针,反复穿过太伯流血的手背、满是尘土和疲惫的面孔,最终停留在仲雍紧贴在染血衣袖下的腰侧位置——那里虽被遮掩,但他似乎察觉了什么隐藏的坚硬轮廓。“荆……蛮……”首领粗糙如砂纸的声音终于磨了出来,手指指向他们两人头顶依旧一丝不苟束着的黑亮发髻,“你们,这样……不行。”那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商讨余地。他的手向旁边两个赤裸着上身、布满狰狞图腾刺青的壮汉随意一挥,“去带他们……‘开眼’!”两柄木矛并未真正放下,但矛尖的指向微微偏开寸许,为太伯和仲雍留下了一条通向未知的缝隙。当仲雍手中的精铁短匕被夺下的那一刻,一声金属在日光下剧烈摩擦的尖锐鸣响撕裂了空气。那个夺刀的壮汉粗砺手指刚触到冰凉光滑的青铜纹理时,身体便像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般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瞪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这柄夺来的器物,眼神里翻腾起从未有过的震撼光芒。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指尖轻轻刮过那锋利的、闪着幽冷寒光的刀刃边缘,一股极细微的刺麻感立刻传导上来。他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充满原始本能对危险锋利之物的亢奋和敬畏混杂。他将短匕高高举起,近乎朝圣般让它在正午的炽烈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闪电般刺目的锐利光芒。周围所有原始部族的男性人群仿佛被这道突如其来的、从未见过的金属寒光同时催眠定格,短暂的死寂之后,骤然爆发出洪水般汹涌惊骇的嘈杂议论声浪!无数粗哑喉音里滚动着无法辨识的词语,但那语调里交织着惊怖、亢奋和一种迫切的占有欲。“开眼”的地点,定在村落后面被浓密参天古木包裹掩蔽的一片开阔地带空地上。空地中央,焦黑篝火的残烬边缘矗立着一根粗大的神木图腾柱,柱身上雕刻着粗糙繁复的图案,在经年烟熏火燎后已模糊不清。空地中央燃着一堆旺盛的新鲜篝火,上方搁置着一个沉重的深腹陶瓮,瓮内灰黑色的液体在火焰持续舔舐下翻滚、沸腾,散发出极其奇特、辛辣中带着难以言喻腥气的刺鼻味道。那是被烧得滚烫、已熔化成浓浆状的靛青色粘稠纹身染料。部落里那位负责刺身与仪式的主刺者走上前来,他布满奇异狰狞刺青的脸上几乎没有完整皮肉,如同爬行着一道道浓重青黑色的、神秘力量的痕迹符号。他用两根削磨得异常光滑的黑色细木刺轻轻搅动着瓮中翻滚冒泡、如同活物的粘稠青黑色熔浆。没有询问,没有告诫。纹面主刺者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蜥,缓慢地爬过太伯和仲雍的脖颈后颈,随即扬了下头,做了个斩钉截铁的动作。仲雍被两个布满刺青的壮汉毫不留情地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他剧烈地挣扎着,喉咙深处爆发出绝望的嘶鸣。一柄锋利如野兽獠牙的燧石刀片毫不犹豫地割向了他浓密的发辫根部!粗糙的燧石切割力远逊于刚才引起巨大震撼的精铁利刃,每一次割裂都伴随着皮肉的钝痛拉扯与粘稠滚烫液体的渗涌感。黑色头发簌簌成团散落在肮脏冰冷的泥地上,很快被一只赤裸沾染泥污的脚随意践踏而过。仲雍的嘶吼最终变成了崩溃呜咽的泥泞,整个身体在屈辱和绝望的冰冷侵蚀之下剧烈颤抖着,如同风中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轮到太伯时,压住他的力道明显松懈了几分。他挺直脊背昂首站立着,双眼死死盯住图腾柱那深邃不见光的狰狞图案深处。当冰冷的燧石刃口第一次粗暴刺入他后颈发际下方的皮肤边缘,一股无法抑制的疼痛电流般猛地贯穿全身。他的牙关骤然咬紧到极致,发出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燧石刀在浓密头发间反复、拖沓地来回撕扯割裂,每一次拉扯都像剐进骨头!他清晰地听见自己一缕缕头发在粗糙燧石刃下断裂发出的钝重声响,感受到血珠沿着被割伤的皮肤边缘渗出,又滑落进衣领深处的温热黏腻……当主刺者搅动沸腾陶瓮青黑色黏浆的长木刺抽出时,顶端包裹着浓稠炙热的染料如同某种邪恶活物。这滚烫粘稠之物涂抹到太伯刚被强行割断发根、刺破出血的惨烈头皮之上时,高温像烙铁般烫下去!太伯全身筋骨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濒临崩溃的硬弓。那熔岩般的滚烫沿着头颅破开皮肤的伤痕深深灌入。紧随其后的是一柄磨得粗砺、边缘如同粗糙砂岩的尖锐骨刺——顶端蘸取更多的青黑色滚烫毒浆,毫不留情地、反复切割穿刺在他赤露的额头与前额正中心位置!,!锐利剧烈的灼痛感贯穿神经时,太伯的视野里陡然爆裂开刺眼血红的灼热光芒。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根深处细微的崩裂碎裂声音!他整个人剧烈战栗着,全靠压在身体上的力量才未瘫倒下去。当纹面主刺者转向仲雍,开始在他同样血迹斑斑的短发头皮上再次烙下纹路时,太伯猛然发力,挣脱了按住他肩膀的力量!他踉跄向前猛冲了两步,重重地、完全不顾一切地扑跪到了弟弟身旁!双手如同鹰爪般死死扣住仲雍颤抖的臂膀。他光裸狰狞流血的额头上,刚刺上去的粗糙神秘青黑纹路因为激烈动作而重新涌出细细的血珠,和滚烫的青黑染料混合在一起,顺着眉棱骨滚落,在他被泥土和汗水纵横覆盖的脸上留下蜿蜒的纹路,在火光映照下既妖异又壮烈。周围紧逼的人群短暂地静止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高亢、节奏强烈得如同催命鼓点般的呼号!仪式还在粗暴地进行。当最终结束,太伯拖着几乎虚脱的仲雍蹒跚走出那片被树木包围的神秘仪式空地时,阳光惨白地刺着他额头上尚在阵阵搏动、剧烈灼痛的崭新青黑图案——一个粗犷的、象征着水泽之地的部落图腾印记——他微微眯起酸涩肿胀的眼,望向东方那轮正在升高的太阳。青铜的冰寒触感从未如此清晰地刺痛腰际——那是刚才被迫交出的短匕留下的空虚烙印。而与此同时,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在他被彻底撕裂又强韧缝合的灵魂深处,悄然缓慢、但不可逆转地萌发、涌动。额上纹身传来的灼痛感异常鲜明地存在着,如同与血脉联结的生命烙印。他将在这片陌生的水泽泥沼之地,重新锻造属于他自己的身份和尊严。冰冷的夜雨中,太伯的身影在泥水中显得格外沉重。他用尽全力支撑起沉重的石耒,对着湿滑难以啃噬的水边硬土砸下第一击。泥点猛地溅上他的面颊,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和青黑色纹身染料沿着额头流下的汗水,一起缓缓淌落,灼热的呼吸在冰冷的夜雨中喷吐出缕缕白气。那个叫“昆”的汉子赤膊立于水中,厚硬的脚板深深陷进漆黑淤泥,眼中翻涌着粘稠的愤怒,厉声呵斥道:“停下!你在撕开这块土地的皮!”太伯没有立刻回应。雨水顺着刚硬如刀削的下颌线条不断滴落。他再次奋力高抬起石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凿进方才标记好的位置。石刃撞在泥里深处一颗顽固的坚硬砾石上,发出一声空洞而令人牙酸的钝响!巨大的反冲力震得他双臂一阵酸麻。“看见没有?”昆的声音几乎被雨水泡胀,膨胀出不加掩饰的讥讽,“这片地和水里住着祖先和灵!你用石耒粗暴地冲撞它们,激怒它们,明年开春,我们整个部落都会被惩罚的!”太伯停下动作。他抹了一把脸上交织的冰冷雨水、滚烫汗水和稀薄泥土的污浊混合物,目光掠过昆和身后那群聚拢过来、神色冷得像冰窟的部落男子。他们都沉默地站在泥水之中,目光如水中浸透的寒冷石头,充满了敌意的戒备和毫不掩饰的怨气。沉默仿佛凝结的冰水般悬浮在倾泻的夜雨之中,唯有水流的声音低哑地持续流淌。太伯缓缓收回石耒。他用赤裸沾满淤泥的脚底板,在那标记点上反复缓慢地、沉重地踏踩了数次。动作沉稳,每一次压下几乎都用上整个身体的重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穿透雨帘的锋利短匕,直刺昆的眼底深处:“你们如何确保那些鳜鱼洄游到这条老河道里,年年如此,从不迷失?”昆微微怔住了,雨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纹理向下流淌:“它们……识途……认准了这条路!”太伯不再言语,沉默地提起石耒,向旁边挪开不到十步的距离,再次高高扬起石耒,重重凿下!这一次的动作更加精准有力。伴随着巨大的泥水泼溅声!紧接着又是第三次狠凿!一个模糊的沟印开始在泥泞中逐渐显形。昆和他身边所有沉默的汉子眼神变了。那沟壑边缘延伸的方向如此明确,直指前方水域拐弯处那片低矮平缓的泥泞沼泽滩——他们从父辈口中就传下捕鱼的经验,深知春季暴雨过后,成群肥厚的鳜鱼群一定会从那个狭窄的滩口挤进来,去往后方水流更平缓的老河床产卵,如同某种不会变易的自然法则一般准确无误。那新生的沟槽方向竟与鱼群游动的轨迹分毫不差!人群堆里出现了第一次微小松动,几个年轻男人身体不易察觉地前倾了些许。就在这时,仲雍顶着一张覆盖半边脸的新鲜泥印跑了过来。他手中捧着一堆灰烬混杂泥浆的糊状物,小心翼翼地敷抹在太伯刚才新挖出的沟痕边缘。那是他们经过无数次失败试验后找到的混合物——黏土掺合了燃烧后的草木灰烬,再混入捣碎的草纤维。雨水冲刷下,这深灰色的泥浆混合物缓慢滑入缝隙之间,竟如活物般开始凝结固定,不再随水流而轻易崩解冲散。,!昆的眼睛如被黏住般死死盯在那道渐趋清晰的、稳固的沟痕上。他慢慢蹲下身,粗粝手掌探入沟槽边缘新敷设的冰冷泥浆之中反复捻搓了几下,又抓起一把深灰色的混合物在手心里仔细碾开观看。终于,他那原本写满坚冰般顽固的脸出现了松动,眼神深处有某种近乎难以置信的惊异慢慢升起,如同冬雪底处被春雷惊醒的地虫,顽固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太伯和仲雍带领着一小队部落里最精干的小伙子,用韧藤捆扎沉重的石耒,将其硬木柄不断延伸接长,制成能集体操作的大型挖掘工具。在需要穿过坚硬黏土带的区域,他们点燃灌木枯枝大火,焚烧炙烤那些难以攻克的土地,待冷却变脆后再用石耒合力掘进。仲雍则一直忙活在沟渠两岸,指挥年轻人堆砌加固他独创的混合泥料护堤。整个冬季,沟渠如同初生的活物一般在这片水泽大地上,坚韧地一寸寸向前爬行、伸展。深冬初春之交的日子终于到来。当第一场真正浩大的暴雨席卷这片水泽后,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发出隆隆咆哮咆哮!浑浊湍急的水流打着漩涡冲入新的河道,水势凶猛地沿着太伯仲雍他们亲手开凿的沟渠疾驰奔腾!新河道承受住了巨大冲击,水流驯服地被引导着,顺利避开脆弱的低洼聚落区,直接穿入地势更低平的原生老河床方向。三天后。昆用尽全身力气拽住手里的韧藤长索向上提拉!随着沉重水浪泼溅的声响,他手中那只粗藤编织的巨大网笼被猛地提拉拽出水面!整个沉重的藤笼里装满了蹦跳挣扎、翻腾着银色肚腹光华的肥硕鳜鱼!鳞片闪耀出迷乱刺目的银白光点!每一尾鱼都展现出惊人的肥美尺寸,因丰沛水流带来的食物而被滋养得异常丰厚健壮。昆惊骇狂喜的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与狂喜,他死死盯住那条承载着奇迹的新河道,狂吼一声:“活了!新水渠!真的活了!通了神灵的水!”原本狭窄曲折、早已年久失修的河道,被拓宽加深了。浑浊的春水终于有了畅通的去处,不再肆无忌惮地淹没房屋和土地。而那些肥美鲜活的鱼群也循着新修的水道,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产卵的家园。人们脸上开始出现从未有过的安宁笑容,望向太伯和仲雍的目光不再带有陌生警惕的刺芒。但一场更大的雨水在盛夏某个深夜倾盆而下。天空如被撕裂巨大的深口,沉重雨水毫不停歇地砸落大地,连续不停地持续了整整三昼夜!伯渎河暴涨!水面汹涌咆哮着不断抬升!两岸新筑的土堤在暴雨狂流连续冲击下终于发出了不堪承受的呻吟声!靠近村落下游的一处土堤承受不住水压骤然发生了剧烈抖动!整条堤岸瞬间开裂了一道巨大、狰狞的深长豁口!“水冲进来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呼喊在黑雨如注的深夜里猛地划破长空!浑浊、带着冰冷死亡气息的巨大水流卷带着断裂的草木残枝猛烈地扑涌、冲入村庄边缘最低洼的茅棚地带!洪水瞬间吞噬了第一排草屋根基,迅速蔓延侵袭!惊恐的哭喊、绝望呼叫与幼童尖锐凄厉的啼哭顿时交织成一片,压倒了持续不断、倾盆而下的狂暴雨声!太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泥水中跌撞着冲向那道撕裂的堤口!他的脚深陷在松软的烂泥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洪水冰冷刺骨地冲刷着他的腰背。他几乎是嘶吼着朝身后混乱的人群咆哮:“袋!把装满土的草袋!快扔进来!”水流的凶猛吞噬声盖过一切,黑暗中只有人绝望的挣扎和洪水疯狂肆虐的怒吼在回荡。昆从雨幕深处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身后紧跟着部落里几十个最精锐精壮的汉子!有人怀中抱着几捆沉重粗糙的韧藤绳索,另一批人则抬着巨大的石头碾子!“捆住!”昆的嗓子已经在咆哮中撕裂破音,他猛地将一大捆粗藤长索甩向那堤岸豁口边缘尚存的一棵被水流冲击得摇摇欲倒的老树根部!几个壮汉扑上去,用巨大的石碾死死压住捆紧老树的韧藤索捆!粗硬的藤索像被赋予了巨大力量的蛟蛇般猛然绷紧拉直!从岸边强健老树根出发、缠绕粗藤索,一直延伸到另一侧水流最湍急的决堤溃口处。数名水性精熟的好手抓着绳索另一端,顶着疯狂水流奋力游到对岸艰难地固定住。几十双粗糙有力的手抓住紧绷的藤索作为支撑,悍不畏死地踏入冰冷洪水,奋力举起装满泥土和石块的沉重草袋,在浑浊激流中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顶住!湍急的洪水不断冲倒站在最前沿阻挡水流的人。又立刻有更多的汉子扑上去补位!水流裹挟着冲击碎石的汹涌之力撞在人类组成的脆弱壁垒之上,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沉重闷响。仲雍跌跌撞撞地冲回村落,疯狂召集起所有人:女人、孩子、老人!他沙哑着嗓子嘶喊、比划!把家中所有可以盛土的东西拿出来!陶瓮被砸碎了!木桶推倒了!人们疯狂挖掘着脚下任何可以抵御洪水的泥土、石块,甚至直接脱下身上粗麻编织的上衣兜起泥土冲向堤口!,!岸边捆扎的老树在持续汹涌水流猛烈拉扯下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剧烈呻吟!缠绕的韧藤在巨大张力下丝丝崩裂作响!最前端的草袋在人墙顶撑下挡住了部分急流冲击,但洪水咆哮着,更加猛烈地冲击着缝隙边缘脆弱的人体壁垒!就在这时,人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几近崩裂的齐声怒吼!十几名纹满刺青图腾的精悍汉子从水中猛然拔起身体!他们用最原始野性的力量爆发,十几条粗壮如岩石般的、布满靛青色刺青图案的胳膊竟深深插入堤岸根部!像插入大地的楔子一般死死抠进了堤坝岸根的厚实泥土与草皮深层!用骨肉和性命之躯强行嵌入裂口中充当临时的堤坝楔子!更多草袋和泥土石块被后面的族人抛送到这些人强健的脊背上!血肉脊背硬生生扛住了水流压力,形成了一堵短暂而惨烈的堤岸壁垒!洪水的咆哮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阻挡稍稍遏制了一下,水流疯狂地寻找着其他的出路和裂口,发出一阵阵更加愤怒暴戾的吼叫。这场与洪水的搏斗持续了整整一夜,如同与疯狂的巨龙贴身缠斗。当黎明微薄的惨白光线艰难穿透厚重阴霾云层之时,人们发现——太伯仲雍带领所有人修的那条主河道,在更远处的下游成功分流了大量涌入的洪水!村庄承受了严重伤害,但最终没有被彻底摧毁。他们合力堵住了最后那道险恶的溃口。当洪峰的凶暴气势终于有所衰退之后,昆整个人虚脱般跪瘫在冰冷刺骨的泥水之沼中。他僵硬地、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抬起自己伤痕累累的臂膀——那上面深深密布着数十道被粗粝草袋、尖锐岩石边缘反复刮擦、切割裂开的血淋淋伤口,雨水混着血水在满是淤泥的皮肤上横流纵横。他缓缓抬起头,雨水无情地冲刷过他脸颊上布满血痕泥印沟壑的面孔,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死死凝固着的——是那几十个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扎进决堤裂口充当堤坝楔子的兄弟!其中一个伏在同伴的背上已无声息,身体被厚重粘湿的泥覆盖了大半,手臂却仍如铁铸般死死抠在泥土深处!昆突然仰天爆发出一阵野兽濒死般嘶哑凄厉的长嚎!这嚎叫在清晨微露的天空下翻滚,如同痛彻灵魂的悲鸣。他猛地扑倒在那死去的兄弟身旁,用力擦去那同伴脸上僵硬冰冷的淤泥,颤抖的粗指触摸到的只有逐渐冷却的皮肤触感。泪水混合着刺骨的雨水从他眼眶深处不受控制地汹涌滚落。当昆重新摇摇晃晃站起来时,他转向太伯,布满血丝与血水混合的眼睛死死锁定在对方同样被泥血沾染的脸上、衣衫上。他迈着沉重疲惫的步伐,在泥泞中留下深陷足印,一步步踏近。所有人无声注目着。他走到太伯面前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自己布满血痕、伤口纵横的右臂,掌心向上,粗硬沾满泥污的手指竟微微颤抖着朝太伯的方向伸出——那是这片水泽之上,勇者之间最古老最郑重也最艰深的结盟之礼。太伯沉默地凝视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布满血腥泥泞的手掌。他缓慢地抬起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双手,握住了那只冰冷刺骨又血迹斑驳的手掌。两只染满血泥的手在冰冷的曙光里紧紧、沉重地一握!仲雍猛地转过身去,强抑住身体深处剧烈的颤抖。滚烫的液体冲出他紧闭的眼帘、灼烫他尚未愈合的纹身伤口,最终和脸上冰冷的泥水混流而下。河水从雨季的汹涌狂暴慢慢沉淀为深秋澄澈的平静。新开凿的伯渎河水面仿佛一面打磨光洁的青铜镜面,清晰地倒映着村庄新起的竹木混合草顶房屋轮廓——许多原本低矮危险的茅屋,被新建在木架支撑抬高的平台上,彻底远离了潮湿与水患隐患。“把‘人’字……这样写,”太伯用沾满泥水的手指在平滑的青石板上缓慢而清晰地画出符号。旁边七八个浑身裹着泥点子、脸蛋上蹭着泥污的小脑袋们紧紧簇拥在他周围,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好奇的光点。“上面出头的是头,中间分开就像两条手臂,下面是分开的腿脚走步……人!就像我们每一个人!站在这土地上呼吸劳作!”稚嫩的童音跟着念出声来:“人——”“对!”太伯眼中溢出一丝难得的温暖微光,“那如果两个人这样靠在一起,并肩而立……”他指尖沾着泥水又在石板下方勾画出一个新的符号,“这是……‘从’。两个人齐心同路就是‘从’。”他用沾泥的手指着周围一同修坝开渠的汉子们,“我们就是这样,一起活下来。”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伸出手指,学着太伯刚才示范的样子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道划痕,小声试探着问道:“太伯大人……这是什么?”太伯俯身仔细辨认着那几道稚拙的印记,温和地指点:“你想画的,是河吗?水,也可以这样画。”他熟练地用三笔在石上勾勒出几条流淌状弯曲的痕迹。小姑娘眼中顿时如点燃了小簇火苗,兴奋地拍着沾满泥点的双掌。其他的孩子们也纷纷嚷嚷:“教我画水!”“还有鱼!鱼的画法!”“想学我的名字!”,!“先学会最根本的字,”太伯提高了一些声音,石室里的喧闹安静下来,“等你们把这些基本的记牢了,再画那些名字,画鱼,画船上用的桨……一样一样来,就像你们阿爸造船,先削好木头、打出榫眼、仔细拼合,最后才能浮在水面……”仲雍手里捏着几块刚刚烧好的炭条走进来,看到石室里挤挤挨挨的小脑袋聚在太伯周围的场景,不由得脚步顿在门边。太伯额角那道狰狞的青黑纹身在石窗透进的光线下依旧醒目,而这一刻却有一种奇异的柔和气息笼罩了他整个人。“仲雍阿叔来了!”孩子们发现了他,七嘴八舌嚷开了,“阿叔给我们带了唱‘田歌’的新炭笔吗?”仲雍脸上的凝重线条在孩子们纯真的眼神包围中难以察觉地松弛了些许,但他眼中的忧虑并未消散:“阿哥,老首领那边……”他压低声音凑近,“他派人来了好几次……问你究竟在做什么,尤其……是教习这些水边长大的娃娃们认字。水阳的老人们都在谣传……这触碰了祖先留下来的规矩……他们认定水流里的神会发怒惩罚我们所有人的……”太伯用一块湿布慢慢擦去石板上的泥水字迹。他没有立刻回答弟弟的问询,反而抬起刚被擦拭干净的石板,让窗口清澈晨光透亮地照在微微湿润的石面上。“昆的儿子……刚才在这石板上画出了第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清晰‘水纹’。”太伯看着弟弟,声音缓慢但沉重清晰,“昆的儿子……以后不会再像他阿爸一样,在暴雨决堤时只能用血肉手臂与脊背扑上去代替石头……他至少可以选择写出,或者画出,需要多少石头,该备在哪里才能防住洪水袭击。”他放下手中的石板,重新拿起一条新炭条,在擦净的石板上用力写下一个极为粗犷古朴的象形符号:“看这字,是‘口’。一张嘴用来呼喊,要吃饭,但更重要的是——当有人看到水势不对时,能及时喊一声:‘决堤了!’;更要在堤口被洪水撕开的那一刻,能清晰喊出:‘扛草袋的去上游阻住!剩下的跟我填下面!’……而不是只有老昆他们那样撕裂喉咙的吼声也淹没在雨声里。”仲雍眼里的凝重与担忧被这番话缓慢而有力地击穿了细微裂痕,但仍未被完全驱散。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柄重新悬挂的精铁短匕上——部落的首领在伯渎河成功分洪后,亲自将他父亲赠予的精铁利器还给了他,但那一刻目光中的疏离和警惕却仿佛刻在刀锋上的寒气。“走吧,”太伯直起身,额上青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出更清晰的棱角,“该去河上看看新船了。”他拍了拍身上散落的泥灰和炭粉。孩子们立刻又兴奋起来,如同归巢的群鸟般簇拥着他涌出石室门口。刚走出低矮石室,浑浊而汹涌的河水气味立刻扑面而来。昆粗哑的大嗓门正指挥着:“把那边新编的藤网拉过去!垫实下面的木脚!快!手别停!”水边,一艘崭新骨架构造坚实的木舟已显出轮廓。昆见到太伯出现,布满风霜痕迹的脸上浮起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微光,但眼神深处却暗藏着与仲雍同样的焦虑。“老首领那边有动静了,”昆的声音压得极低,靠近太伯耳语时浓烈的水腥汗味混杂着焦灼扑面而来,“几个靠西岸居住的长老纠集了一大群老派人……他们认定你教的字……是中原巫术召唤出来的阴灵标记……会引来地底深处那些水魈……他们正朝祭祀水神的神木那边去……要驱邪镇魂!”突然,一个尖锐惊恐的女声撕破了水边嘈杂的劳作声浪:“水阳神木……冒黑烟了!有东西……不祥的污秽东西在下面!”所有人如同被冻在原地。几个正合力扛运木头桩子的汉子骤然停下了沉重的脚步!昆的脸色瞬间如同罩上了一层沉重的寒霜般变得极其难看。远处的村庄边缘,那根粗壮屹立、顶端饰有奇异木雕神兽形象的神木图腾柱下方,已有浓重的黑色烟火翻腾弥漫而起!烟柱扭曲着升上阴沉的天空,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黑烟如同巨大的黑蛇般缠绕扭动,高高地升上铅灰色的天空之下。岸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如同被无形的针定在了原地,空气中弥漫起一种凝重粘稠的冰冷恐惧。昆猛地将扛在肩上的粗木料砸进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的视线死死胶着在扭曲黑烟升腾之处,喉咙里滚动起低沉如兽类般威胁性的咆哮:“老鬼们……还真敢点火?!”话音未落他已拔腿向着那黑烟源头狂奔而去!太伯与仲雍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一碰,立即紧随其后。混乱的男人们也跟着昆的脚步向神木图腾柱方向汹涌汇流而去。孩子们惊恐地四散闪避到芦苇遮掩的角落。越靠近神木,焦烟味道便越加刺鼻呛人。火显然被仓促扑灭不久,图腾柱根部熏黑了一大片区域,刻绘的粗糙图案面目全非。老首领伫立在图腾柱前,布满皱纹的面孔阴沉得仿佛笼罩在厚重铅灰的乌云下。他脚下倒伏着几只被强行宰杀并焚烧的家禽残骸。刺鼻的焦毛味和血腥浓重地弥漫在尚未完全散去的烟雾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几位须发皆白、身上刺着最古老繁琐神性图腾符号的水阳长老站在老首领身后,浑浊的老眼中翻腾着冰冷凝固的水底顽石般的顽固敌意。其中一个最为年长者,赤脚踏在被灰烬染黑的泥沼里,手中高举起一根顶端嵌着数颗干枯动物眼睛头骨的沉厚木杖,面向汇集而来的人群猛然爆发出裂帛般的嘶鸣咆哮:“中原人的邪术!那些用木炭刻在石头的烙印!那是在召唤水底蛰伏的‘魑’!那黑烟就是‘魑’要苏醒的征兆!整个水阳部将要被它们拖入深不见底的淤泥里!永不翻身!”他用枯干的手指着人群后方赶来的太伯和仲雍,“把这两个从异土带来的灾祸源头……绑起来!投入伯渎河最深的水渊!祭给我们的水神平息愤怒!”人群发出压抑如地滚雷的喧嚣,骚动不安如被突然惊散的鱼群!昆用蛮力分开前方拦阻他脚步的人墙,狂喘着冲到了对峙中心!他那庞大身躯几乎遮挡住了太伯仲雍两人:“我昆!站在这里!”他如受伤的野兽般暴烈嘶吼起来,“我儿子昆河岸!就在昨天!用烧黑的炭笔在河图上标出两道拐弯处的记号!那是我和他阿姆都忘记告诉他的堤口!就靠着那两道标记,他捡回了一条命!”他骤然转向那位高举神杖的长老,双目因极度愤怒而赤红如血,“我昆的儿子这条命,难道还抵不过几只被你们老眼昏花宰杀来当邪祟的鸡鸭吗?!”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死寂。一种更巨大、更难以平息的骚动在沉默表面底下不安翻涌。太伯就在这时缓步上前,站在昆如同愤怒城墙般的肩侧位置。他并未看那些长老,目光转向神色更为阴沉复杂的老首领脸上:“若这河水底当真有魑,”太伯的声音在沉重凝滞的空气中艰难穿透,“我们开渠筑堤,引洪水入新河道时,那些魑又沉睡在哪里?”他目光忽然抬起,锐利如刀锋般刺向图腾柱顶端悬垂的那只巨大、风干的猛兽头骨,“我们用火烧土变脆;用藤筐搬运土石;画出堤口、木桩应打的位置……这些标记、方法、路数……从开渠挖土到扛袋堵决口,哪一件没有触碰水泽底下的神灵?可水阳部活下来了,土地涨起来了,鱼群回来了,新屋子浮在水面上了……若真有魑,为何不在那时扑上来,拽着我们所有兄弟的脚沉进水底?”神杖长老张着嘴,脸上沟壑中凝固的愤怒开始碎裂崩塌:“狡辩!妖言!水神……自有他的……”他的声音竟开始微微颤抖。仲雍猛地上前一步,从腰间解下那柄闪烁着幽冷暗光的精铁短匕,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地狠狠甩向长老脚下那片被灰烬浸染成乌黑的泥土之中!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地炸裂死寂,刀刃深深插入泥土,只露出半截寒光凛冽的握柄在外。“你们说这中原带来的锋利金属是不祥邪物,”仲雍的声音因极力控制而发抖,“那年堤决口溃堤的那个夜晚,是谁……用身体死死楔进堤岸裂口中撑住了土袋?”他颤抖的手指向人群中那几个赤裸上身、露出刺青和永久伤疤的精壮汉子,“是你们几个吧?你们那天死死抠着堤岸的泥,扛起几十斤土袋的是什么——是你们肩背上骨头和筋肉还是这邪物?!”他的目光如淬火的寒冰扫过那些长者,“你们那时怎么不说它是邪物?!”人群中那几个沉默背负伤疤的汉子下意识挺直了肩膀。他们看向仲雍,又看向那柄插在泥里的短匕,眼神中某些被冰冻多年的东西缓缓消融了一角。老首领突然抬起手,阻止了还想反驳的神杖长老。他那双仿佛笼罩着亘古迷雾的深陷眼睛缓慢地转向太伯额角上那道清晰狰狞的青色纹路图腾。那是水阳部落的图腾刻印,象征着接纳与束缚的双重意义。老人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艰难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你是我们的人了……纹进皮肉里的规矩……你也该……守。”太伯缓缓抬起右手触碰自己额角那道深刻靛青的纹痕,指尖清晰感受到皮肤底下细微凸起的线条烙印:“我是记下了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江河、你们的祖先、你们的规矩……用皮肉刻印铭记,从此永不会剥离遗弃,就像这纹痕。”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但记下名字、江河、祖先、规矩……是为了有一天洪水再临头时,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小崽子都能对着石板上的‘水’字喊出预警;是为了下一个十年、下一个百年,水阳部再不必让昆的儿子、让一个十岁的孩子靠忘记堤口而冒死涉险!记下它们……是为了让水阳部这三个字……能在以后更久更远的岁月里……继续活着!”图腾柱下残留的灰烬在风中打着转,低低盘旋,散发出微弱焦糊气味。老首领沉默着,如同雕像般凝固在混沌薄雾的灰烬烟气中,仿佛一座即将被时光洪流磨蚀殆尽的神只遗骸。布满皱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沉压着。最终他无声地缓缓转过自己佝偻的身体。未置一言,只留下一个沉默孤独如同断崖般的背影,迟缓地消失在散不尽的黑烟薄雾深处。,!那天夜里,昏暗的石室中异常拥挤。不仅塞满了稚嫩的小脑袋,还挤进了好几个眼神复杂的壮年面孔,有粗壮手臂上布满水锈痕迹的渔民,也有胸膛刺着古老图案的老派汉子。他们在微弱的炭火光线里,注视着仲雍在黑石板上用力写下的一个古朴符号。炭粉粗糙的摩擦声在沉寂中沙沙作响。“这个字……是‘心’,”仲雍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用力用炭条在石块表面反复描摹着,“水阳部祖辈传唱的歌里……总说流水有‘心’,草木有‘心’,捕鱼砍树都要念着它们的‘心’……”几个老派壮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眼神充满警惕地来回扫视石板的符号。仲雍猛地抬头,视线穿越了那些稚嫩孩子好奇纯真的脸庞,锐利地直射向后面那几个壮年人警惕怀疑的面孔:“可你们阿姆唱月娘娘的歌里……她等那驾船远行未归的良人……那才是真正的心……它会痛!”他手中的炭条突然转向,在那颗古拙的“心”符号下方,用力地刻画出一道道新的印痕!很快,一幅极其简单但充满叙事力量的图画在石板上清晰浮现:上方是一轮粗犷象征的满月;下方是用几条潦草却传神的线条勾勒出小舟的形状;小舟中央则站着一个更简略的人形符号,正伸臂指向远方……人群微微有些骚动,尤其后排那几个壮年汉子,眼中警惕之色被新的困惑悄然取代。仲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张口发出一声低沉悠长、带着古老韵味的吟唱——那正是水阳部每一个孩子都在月光下学会的调子。但他的吐字已不再混沌模糊,每一个音都清晰如雨滴击打磐石:月娘娘哎——夜夜圆弯弯的船哟——远远漂漂去那流水尽头处——可有情在等团圆……清晰的、水阳部人人都懂的水泽土语歌词从他喉咙里流淌出来,却包裹着截然不同的清朗意味!孩子们最先反应过来,那是“月娘娘”歌谣!前排几个小姑娘忍不住跟着熟悉的旋律哼唱起来!她们的声音清脆稚嫩,却开始模仿仲雍口中吐出的清晰词语:“月……娘娘……哎——”后排壮汉们的脸被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但紧绷嘴角的弧度却不自觉地松弛了些许。仲雍唱完第一段,突然曲调陡转!那原本悠长凄清的月娘娘歌谣,竟奇迹般地契合、融汇进了另一种节拍!那是一种来自北方莽原的气息,开阔、厚重、沉稳如同大地脉搏的回响!他吐出的歌词骤然变了内容:七月河火烫,九月里裁下御寒裳一之水寒刺透骨,二之水冰裂了桨取回木与藤,为水阳……过冬霜!太伯原本沉静的眼神里猛地爆发出剧烈的震惊!“七月河火烫……九月裁寒裳……”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句,看向弟弟的目光亮得惊人。这是他从周地带出的歌谣《豳风·七月》!那每一句朴实无华的词句背后,是北方部落应对四季交替的古老法则和生存智慧。仲雍的歌声停歇了。他望向那些孩子们和后面已经听呆住的渔民、壮汉,用手指坚定地指向那艘石板上粗糙画着的小舟符号方向:“《七月》里的‘七’,也是这么写!你们看!这个七……”他用力敲点着图上那个字符,“记下它,就能算清我们该何时修船补网!算清‘七月’火流到了哪里,‘九月’寒霜几成冰!这些字……是为了让‘月娘娘’的歌再唱十年百年时……让水阳部知道她的情郎何时归来!让水阳部记得何时造船何时补网,躲过冰流裂了浆!”那个代表“七”的古字——那几道原始粗犷却充满力量感的刻痕——清晰地烙印在代表归船和远方的符号旁。一个前排的小男孩突然蹦起来,指着石板上一处喊道:“是船!仲雍阿叔刚才画船去月亮下面了!”更多的孩子加入了嬉笑模仿的行列,咿咿呀呀地跟着哼唱起那些新歌词。后排的沉默人群中,一只布满水泽瘢痕和老茧的手慢慢抬起,试探着伸向空气中那些跳跃的音符,似乎想抓住那些无形却又真实存在的歌词和节奏。太伯缓缓站起身。昏暗中,他额角那道青黑的部落图腾轮廓线条刚硬如镌刻。而在他眼底深处,那名为“吴”的部落之印已经烙印在他沸腾奔流的热血中,和远在西北的“周”融合得如同两株攀援缠绕的古老藤蔓,在新的土地脉搏上扎下坚韧不愈的根。:()华夏英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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