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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困局心狱(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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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城内,冬日的沉寂尚未完全褪去。市井的喧嚣显得有气无力,偶有牛车碾过未完全解冻的、满是车辙印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人们的衣着依旧厚实,脸上带着对青黄不接时节的隐忧。然而,在这片普遍的清冷之中,城中央的宫城区域,却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市井的、更为凝滞的阴冷。那是一种权力交织、暗流涌动所带来的寒意,并非炭火所能驱散。

宫殿深处,一间宽敞却因光线不足而显得幽暗的厅堂内,数个青铜兽首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松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努力散发着热量。但暖意似乎总也抵达不了高高的雕花廊柱的阴影里,也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气息。宋景公端坐在一张铺设着精美刺绣的漆案之后,案上摊开着一卷早已展开的竹简,上面记录的或许是边境的军报,或许是邻国的动向。但他的手指只是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冰凉的竹片,目光却穿透了半开的雕花木窗,投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天空。他的面容看得出年轻的轮廓,但眉宇间积压的忧思,却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许多。即位以来,国势日蹙,强邻环伺,国内公族大夫势力坐大,无一不让他感到如履薄冰。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国君的心腹大夫向巢,悄无声息地侍立到漆案一侧。他是一位年约四旬、身形清瘦的男子,面容沉稳,目光内敛,穿着合乎身份的深色官服,举止间透着干练与谨慎。

良久,宋公景公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向巢,乐大心……还是称病不起。”他顿了顿,似乎是在陈述,又似乎是在确认一个令人失望的事实,“晋国那边,范鞅虽已应允重续盟好,但乐祁的灵柩,终究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去迎回。此事,关乎国体,也关乎对忠臣的交代。看来,还是得劳你再走一遭了。”

向巢闻言,立刻躬身领命,动作流畅而恭敬。当他低头时,眼角细微的纹路在炭盆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更深了。他深知此次使命的微妙与艰巨。表面上,是前往晋国重申日渐脆弱的宋晋盟约,但真正的核心,也是最为棘手之处,在于迎回客死晋国多年的乐祁的灵柩。乐祁,这位昔日宋国的权重人物,其出使、被扣乃至最终身死异国,本身就是宋、晋、甚至牵扯到齐国、卫国之间复杂博弈的缩影。他的尸身,已成为一块检验盟约诚意、衡量国家尊严的试金石。迎回灵柩,不仅要与晋国那些矜持而精于算计的卿大夫周旋,更要平衡国内因此事可能引发的各种势力波动。

“臣谨遵君命。”向巢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一如他给人的感觉,“晋国新绛,臣已非初次前往,于彼处礼仪关节,略知一二。臣即刻准备车驾礼物,定当竭尽全力,既固盟好,亦迎乐子之灵归葬故土,以安忠魂,以全君上之德。”

宋景公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动作间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意。他看着向巢恭敬地垂首倒退几步,然后转身稳步离开大殿。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中,宋公的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翳。乐大心,这个与乐祁同出一族、素来以骄横闻名的宗室重臣,在此等关键时刻再次称病推诿,让他心中原本就存在的疑虑如同水底的暗草般疯长。乐祁一脉与乐大心一系在族内的明争暗斗,他并非不知情。乐大心拒绝出使,是真的如他所说“沉疴难起”,还是不愿为政敌的身后事奔走,甚至……另有图谋?然而,国事紧迫,晋国的态度暧昧不明,不容在使节人选上再多做拖延。向巢的忠诚和能力,是他目前最能倚仗的。

“多事之春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旷而阴冷的大殿中。

……

数日后,一支由十余辆轩车、辎车组成的车队,在少量护卫的簇拥下,驶出了商丘略显斑驳的城门。车轮碾过尚未完全解冻的泥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留下深深的车辙。向巢坐在为首的一辆轩车上,身着使节礼服,神色凝重。他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商丘城郭,那座在初春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的城邑,承载着太多的纷争与期望。此行北上,前路漫漫,不仅要面对晋人的机心,还要时刻留意来自国内的风吹草动。

与此同时,在商丘城东,一座庭深院阔、门阙高耸的宅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此处便是称病不朝的乐大心的府邸。与宫中的清冷截然不同,这里暖意融融,甚至有些过于燥热。上好的木炭在精致的铜炭盆中烧得通红,空气中混合着酒肴的香气与一种名贵香料焚烧后产生的甜腻气息。

乐大心正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虎皮的软榻上。他年约四旬,身材微胖,面庞宽厚,肤色红润,一双眼睛微微眯着,流露出养尊处优的慵懒。若非他亲口向国君告了“笃疾”,单从气色上看,几乎找不到丝毫病容。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纹饰繁复、镶嵌着绿松石的青铜酒爵,爵中盛着琥珀色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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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向巢大夫的车驾已出城了。”一名心腹家臣躬身禀报。

“嗯。”乐大心懒懒地应了一声,将爵中酒一饮而尽,嘴角撇过一丝不屑,“向巢此人,倒是肯为君上分忧。只是,这跋涉千里,去迎回一副枯骨,有何益处?乐祁生前风光,死后却要累得活人奔波受苦,真是何苦来哉。”他话语中的轻慢,毫不掩饰。

堂下,几名乐师正在调试一套规模不小的编钟,偶尔敲击,发出零散却清越悠扬的声响。乐大心挥了挥手:“奏那首《湛露》,整日里病啊灾的,听得人心烦,该有些乐声提振精神。”

音乐响起,他满意地靠回软榻,对身旁的另一位家臣说道:“你去回复那些前来探病的人,就说我不过是感染了些许风寒,心中郁结,需静养些时日,便不——见客了。”他特意强调了“静养”二字,脸上却满是惬意。

在他看来,称病拒绝这趟苦差,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长途跋涉去晋国,面对那些趾高气扬的晋卿,只为迎回乐祁——这个在族内与他明争暗斗多年、最终客死他乡的对手的棺椁,不仅毫无实惠,更有失身份。他甚至隐隐觉得,乐祁这一死,他那一脉势力必然受损,族中乃至朝中,岂不是空出了不少可供经营的位置?这“病”,来得正是时候。

就在乐大心府中钟鸣鼎食之际,商丘城南的乐祁府邸,则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素缟。白色的帷幔低垂,府中上下人穿着粗麻孝服,空气中弥漫着悲伤和压抑。近三年了,由于主人的灵柩远在异国,这场丧礼显得格外空洞和悲凉,仿佛一拳打在空气中,无处着力。

乐祁之子,乐溷,一位年方二十余岁的青年,身披最粗的生麻制成的重孝,跪坐在临时设置的父亲灵位之前。灵位上书写着乐祁的名讳。他面容憔悴不堪,眼眶深陷,嘴唇因长时间紧抿而缺乏血色。连日来的巨大悲痛和愤怒,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使他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跪坐着,如同一尊失去生气的石像。只有偶尔肩膀难以抑制的轻微抽动,才泄露出内心汹涌的情感。

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家臣轻步上前,低声禀报着市井间传来的消息,包括向巢大夫已奉命出使,以及……乐大心府中近日仍不时传出的钟乐宴饮之声。

当听到“乐大心”三字及其行径时,乐溷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那双原本因悲伤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混合着痛苦和极致的愤怒的光芒。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抓住粗糙的麻布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但最终,他还是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斥骂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退下。”声音沙哑得可怕。他重新将头埋下,额角青筋隐现。哀伤与愤怒,像两条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年轻的心。他恨晋人的强横无理,更恨族叔乐大心的冷漠无情、落井下石!父亲为国效命,身死异乡,同为乐氏族人,不思援手,反而幸灾乐祸,甚至纵情声色,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时光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向巢的车队历经跋涉,终于抵达晋国都城新绛。新绛城高池深,甲士林立,尽显霸主之国的威仪。向巢的晋国之行,果然如预想般艰难。晋国以范鞅为首的执政卿大夫们,虽然接待礼仪无可指摘,但那种浸入骨子里的矜持和居高临下的态度,却无处不在。盟誓的仪式在庄重而略显冷淡的氛围中完成,晋国得到了宋国重申的服从,而宋国,似乎只得到了一个虚名。

真正的交锋在于迎回乐祁灵柩。晋人起初或闪烁其词,或故意提及乐祁当年在晋国的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试图淡化他们长期扣留宋国使臣的不义之举。向巢不卑不亢,既据理力争,援引春秋礼法,强调善待使者、归葬遗骸是诸侯交往的基本道义;又适时放低姿态,表达宋国对晋国的尊崇和对盟约的珍视。他深知,在强者面前,过刚易折,必须给晋国一个体面的台阶。

几经斡旋,或许觉得乐祁之死已使他们手握的这枚筹码失去了大部分价值,或许是不愿在细节上过分得罪一个还算顺从的附庸,晋国执政们最终松口,同意发还乐祁的灵柩。得到确切消息后,向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立即派遣精干快马,携带简书,星夜兼程先行回报商丘。

当快马带来的消息传回宋国宫廷,宋景公和群臣都略感宽慰。无论如何,迎回乐祁的灵柩,在外交上算是一个交代,对国内情绪也能有所安抚。乐溷得知消息,悲恸之中更添一份急切,开始全力以赴准备正式的迎灵与安葬事宜。这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需要符合礼制,彰显国君对忠臣的恩宠。他需要族中尊长,尤其是位高权重、与父亲同辈的乐大心出面主持或至少参与襄助,这关乎乐氏一族的体面,也关乎葬礼的规格。

然而,乐大心依旧“病”着,闭门谢客。市井间关于他府内歌舞不断的流言,却传得愈发绘声绘色。乐溷的愤怒在沉默中积累,已然接近爆发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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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微冷的清晨,连日来的阴霾稍稍散去,但阳光依旧淡薄无力。乐溷换下了最重的斩衰孝服,仅穿着日常的麻衣,带着几名随从,来到了乐大心那座气象森严的府邸门前。通报之后,他被府中仆从引入。绕过雕琢精美的影壁,穿过几进深邃的庭院,尚未步入待客的正厅,一阵悠扬的钟鼓之乐夹杂着宴饮的喧笑声,便清晰地传入耳中。那欢快的旋律,在此刻身服父丧的乐溷听来,无比刺耳,如同针扎般刺痛着他的神经。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手在袖中死死握成了拳。

乐大心并未在正式接待宾客的正厅见他,而是在一间更为私密、陈设奢华的暖阁内。他依旧斜倚在铺着锦裘的软榻上,身旁的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酒具和各色果品点心,面色红润,气息平稳,见到乐溷进来,只是略抬了抬眼皮,毫无起身相迎之意,态度傲慢而慵懒。

“是乐溷啊。”乐大心懒洋洋地开口,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随意,甚至是不耐,“听闻晋国那边已应允发还灵柩,想必不日即可抵达商丘,归葬有期,你也可稍安心了,不必终日悲戚。”话语中听不出半分对兄长逝去的哀悼,反倒有种“事情总算要解决了”的敷衍。

乐溷强压着胸中翻腾的气血,站立在堂下,目光如刀,扫过乐大心红润的面庞,掠过角落里侍立的乐师,最终定格在那只散发着酒香的青铜酒爵上。他感到一种莫大的侮辱。父亲尸骨未寒,身为胞弟的乐大心,竟如此心安理得地享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极致的克制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侄儿拜见叔父。叔父安好,侄儿心下稍慰。只是……”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麻衣,又指向门外音乐传来的方向,“侄儿身服父丧,哀痛刻骨,无时或忘。今日入府,闻听钟乐不绝于耳,心中甚是疑惑、惶恐!叔父乃我族尊长,与先父乃是血脉至亲,兄弟之谊。为何在先父灵柩尚未归国、侄儿缞绖在身之时,叔父府中竟鸣钟奏乐,宴饮如常?此举,侄儿愚钝,敢问叔父,合乎礼法乎?近于人情乎?”他的话语,字字清晰,虽尽力保持礼节,但那质问的意味,已如出鞘的利剑。

乐大心闻言,脸上那点慵懒瞬间被不耐烦和讥诮取代。他坐直了些身子,将手中的酒爵重重往案几上一顿,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酒水都溅出了几分。

“乐溷!我念你年幼丧父,心中悲切,不与你计较!”他拖长了声调,带着毫不掩饰的教训口吻,“你年纪轻,经事少,只知一味哀伤,于人情事理,却未必通透!礼法不外乎人情!你父客死晋国,其丧事,自然当在晋国办理已毕。如今迎回的是灵柩,是骸骨,而非在商丘重新举丧。这丧事,说白了,并不在此处,不在我国中!我为何不能行我日常之乐,舒散心怀?”

他见乐溷脸色铁青,胸脯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似乎更觉快意,仿佛看到这个敢于顶撞自己的小辈的窘态,是一种享受。他慢悠悠地又斟了一爵酒,继续用那种混着酒气和优越感的语调说道:“况且,你叔父我近日身体违和,忧思伤身,饮酒听乐,不过是为了怡情养性,利于病体康复。你这般气势汹汹前来质问,莫非连长辈这点调理身心的体恤,都要横加剥夺不成?这便是你的孝道?你的礼数?”他反将一军,试图用辈分和“病体”压服乐溷。

乐溷盯着乐大心那张油光发亮、毫无悲戚之色的脸,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深知与此人论理,无异于对牛弹琴。他强忍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屈辱感和怒火,不再纠缠音乐之事,转而草草询问了几句关于父亲灵柩迎回后,安葬仪式中需要乐大心作为族中长辈主持的具体事宜。

乐大心只是鼻孔里“嗯嗯”两声,态度极为敷衍,含糊其辞,既不说答应,也不明确拒绝,显然根本没放在心上。乐溷见此情景,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破灭了。他不再多言,对着乐大心草草一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侄儿告退”四个字,便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僵硬如铁,每一步都踏着无尽的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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