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救蔡伐邾(第2页)
卫国的孙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嗫嚅道:“卫国小邦,兵微将寡,唯大国马首是瞻。”毫无主见。
华亥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他最后将目光投向郑国的子产。郑国与蔡国接壤,利害攸关,最为直接。
子产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平稳:“楚子无道,侵凌小国,郑国亦深感忧惧。蔡国与郑,亦是邻邦,岂能坐视?然……”他话锋一转,“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出兵救蔡,非同小可。需有万全之策,统一号令,更需有强援为后盾。未知晋国于此,有何方略?”他同样将问题引向了胥犨,但言辞间,似乎留有余地,并未像齐、卫那般直接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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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华亥注意到,站在子产身后的一名侍从,似乎正是昨夜桓提到的那个。趁子产说话时,那侍从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子产腰间的佩玉随之轻轻晃动。华亥凝神细看——那玉珏质地温润,雕工精美,上面刻着的纹样,似乎是……一种独特的凤鸟图案,盘旋缠绕。
华亥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曾出使楚国,在楚国王室器物上,多次见过类似的徽记!那是楚国王室特有的标识!子产,作为郑国使臣,竟然佩戴着刻有楚国王室徽记的玉珏!这意味着什么?是单纯的珍宝赏赐,还是……某种隐秘关系的象征?联想到郑国在晋楚之间的摇摆立场,华亥不敢再想下去。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郑国,恐怕早已暗通楚国,此次会盟,子产或许只是虚与委蛇,甚至可能是来探听虚实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胥犨身上。会盟的成败,此刻全系于晋国一念之间。
胥犨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嘲讽的笑容:“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楚国之强,确需慎重。晋国身为盟主,自然关切诸夏安危。然则,正如齐国田无宇大夫所言,兵凶战危。晋国出兵,牵涉甚广,国内政务繁杂,尚需时日协调。更何况,救蔡之事,需各国同心协力,若人心不齐,号令不一,徒然兴师动众,恐难奏效,反损我诸夏元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华亥惨白的脸,继续道:“以犨之见,当下或可先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楚军阵前,陈说利害,劝其退兵。若楚子能听,免动干戈,自是上策。若其不从……再议不迟。”
遣使劝和?这分明是拖延之计!谁人不知,楚灵王野心勃勃,既已大军出动,岂是口舌所能劝退?这“再议不迟”,根本就是不了了之的托词!
华亥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胥犨大夫!蔡国城中,粮草殆尽,百姓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等待遣使往还,陈说利害,蔡国早已城破人亡!这哪里是救蔡,分明是坐视蔡国灭亡!”
胥犨脸色一沉,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华亥大夫!注意你的言辞!晋国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摘!会盟之事,需从长计议,岂能因你宋国一己之私,便裹挟各国贸然卷入战端?”
“一己之私?”华亥悲愤交加,“唇亡齿寒,乃是天下公理!今日之蔡,便是明日之郑、宋!诸夏若不能同心,终将逐一为楚所噬!”
厅堂之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齐国的田无宇面露不屑,鲁国的公孙纥摇头叹息,卫国的孙襄噤若寒蝉。郑国的子产,则垂着眼睑,看不清神情,只有他腰间那枚刻着楚国王室徽记的玉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突然,厅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卫的呵斥和兵器碰撞声!
“报——!”一名浑身浴血的军士踉跄着冲开阻拦,扑倒在厅堂门口,声音嘶哑欲裂:“蔡国……蔡国司马公孙归生……求见……各位大夫!”
众人皆是大惊失色!华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只见那人衣衫褴褛,被荆棘刮得不成样子,满身泥污混着暗红的血痂,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唯有一双眼睛,因极度激动和虚弱而布满血丝,瞪得如同铜铃。不是公孙归生是谁?他曾随蔡侯朝宋,华亥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公孙先生!”华亥扶住他几乎瘫软的身体,“你……你如何到此?”
公孙归生抓住华亥的手臂,手指如铁钳,浑身剧烈颤抖,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如同夜枭哀鸣般的声音,字字泣血:“城……城已绝粮……月余……百姓……易子而食啊……析骨为薪……楚人围城如铁桶……末将……末将拼死缒城而下……爬过三座荒山……躲过无数楚军巡骑……前来报信……求……求各位大夫……发兵……救……救蔡……”
话未说完,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华亥的衣襟上,随即眼神涣散,头一歪,昏死过去。
厅堂内死一般寂静。唯有公孙归生那血泪交迸的控诉,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易子而食,析骨而炊!这是何等惨绝人寰的景象!
华亥双目赤红,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胥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腥气:“胥犨大夫!你听见了吗?!这就是你‘遣使劝和’、‘从长计议’的蔡国!!”
胥犨的脸色也是变了又变,公孙归生的惨状和那血淋淋的叙述,显然也冲击了他的心神。他避开华亥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沉默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盟坛之前。
一名晋国随从捧上一个精致的漆盒。胥犨打开漆盒,取出一卷色泽微黄、质地细腻的绢布。那便是即将书写盟约的盟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卷空白的绢布上。按照礼仪,接下来,将由晋国主导,将共同救援蔡国的盟誓条款书写其上,然后各国使臣依次歃血签名,盟约即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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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犨手持盟书,环视众人。鲁国的公孙纥垂下了眼睑。齐国的田无宇嘴角撇了撇,不置可否。卫国的孙襄缩了缩脖子。郑国的子产,手指无声地捻动着腰间那枚佩玉,目光低垂,看不清表情。
华亥屏住了呼吸,胸膛剧烈起伏,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这最后的仪式。
胥犨将盟书缓缓展开,准备递给身旁的史官,命其书写。
然而,就在这时,胥犨展开盟书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完全展开的绢布上,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讥诮,更深处,似乎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冷漠。
他并未将盟书递给史官,而是手腕一翻,将绢布的内面,缓缓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位使臣。
华亥离得最近,看得最是真切。
那卷质地优良的绢布上,空空如也。
一片空白。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没有一个字。甚至连一点墨渍的痕迹都没有。
真正的,无字盟书。
一瞬间,华亥什么都明白了。晋国,从未想过真正救援蔡国。这次厥慭之会,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形式,一个幌子。胥犨拿出这卷无字盟书,或许本就是打算在最后时刻,以某种借口宣布盟约暂缓,或者,他根本就是刻意要用这空白的绢布,来宣告一个残酷的事实——无人会救蔡国。
无声的盟书,比任何言辞都更具讽刺和决绝。
厅堂内静得可怕,能听到窗外檐水敲击石阶的滴答声,冰冷而规律。乌云缝隙里,透出一缕惨淡的天光,斜斜照在胥犨手中那卷空白绢布上,白得刺眼。
华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胥犨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周围各国使臣或躲闪、或漠然、或尴尬的神情,看着子产腰间那枚幽幽反光的楚国王室佩玉,最后,目光落回地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公孙归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