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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盟兵弭变(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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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55年。晋国大地。

河水是浑浊的,带着早春的寒意和泥沙,卷着枯枝断草,无声地向着东方流淌。济水西岸,原本开阔的河滩地,此刻已是一片旌旗和营帐的海洋。不同颜色、不同纹饰的旗帜,在带着湿气的风中猎猎作响,标示着各路诸侯的方位。晋国的玄色大旗矗立在中央,最高也最显威严,如同它那位站在主战船头、身披玄色犀甲的主人——晋平公。他的目光越过宽阔的河面,投向对岸那片雾气朦胧的、属于齐国的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透出一丝决绝。

他的谋士,一个名叫公孙乾的瘦削中年人,穿着朴素的深衣,正低声而清晰地禀报着:“君上,宋公、鲁公、卫侯、郑伯等十一位国君皆已抵达预定位置。鲁国作为东道,供应了部分粮草,但看来颇为吃力。宋公的军队车甲鲜明,但士卒面带倦色,恐是长途行军所致。郑伯的营地布置得极为严谨,其将校治军有方……”

晋平公微微抬手,打断了公孙乾的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寡人不要听这些细枝末节。告诉寡人,齐侯那边,有何动静?”

“探报回报,齐灵公已知我会盟于此,已命上卿崔杼在边境集结重兵。但似乎……并未有立刻主动出击的迹象。”公孙乾答道。

“他是在观望,或者说,他在等着我们渡过这条济水,在他的土地上与他决战。”晋平公冷笑一声,“那寡人就如他所愿。”

这时,鲁国的司寇臧纥,举止沉稳,趋步走到船下,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晋公,各国君主已齐集盟台之下,吉时已到,可否行盟誓之礼?”

晋平公转过身,目光扫过岸上那黑压压的人群和各色旌旗,最终落在臧纥身上,缓缓点了点头:“可。”

盟台设在济水北岸一处略高的土坡上,用黄土层层夯实,高约九尺,台阶九级,台上插着十二面代表与会诸侯的大旗,正中一面最大的,自然是晋国的玄旗。台周甲士环列,戈矛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冷光。

鼓声隆隆,缓慢而沉重地敲击着,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十二国诸侯,依照爵秩和国力,依次缓步登台。走在最前的是东道主鲁襄公,他面色凝重,步履沉稳,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虑。鲁国与齐国接壤,世代姻亲,亦世代仇雠,此次会盟伐齐,无论胜败,鲁国都将首当其冲。紧随其后的是晋平公,他步伐坚定,玄色大氅在身后翻飞,目光平视前方,不怒自威。再后面是宋平公、卫殇公、郑简公……以及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等一众小国君主。

莒子与身旁的邾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和无奈。他们的国家弱小,夹在齐、晋两个巨人之间,此番会盟,不出兵则立刻得罪晋国,出兵则必然触怒强齐,无论哪条路,都可能是灭顶之灾。年少的小邾子脸色有些发白,紧紧跟在杞伯身后,杞伯年长些,回头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登台已毕,诸侯按序站立。鲁襄公作为地主,率先向前一步,面向台下肃立的各国卿大夫、将领和士卒,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诸君!今日我十二国诸侯,会于济水之滨,非为别事,乃为重温昔日湨梁之盟誓,共讨不庭之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面孔,继续道:“齐侯无道,背弃盟约,屡兴兵戈,侵我邻邦,虐我黎庶。天子衰微,不能征讨,我诸侯奉晋公之命,仗义兴师,以彰天罚!望我同盟,戮力同心,有进无退!”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并不十分整齐的应和声。毕竟,这是十多个国家的军队,心思各异。

接着,晋平公踏步上前。他身材不算很高大,但站在那里,便自然成为整个盟台的中心。他从司盟官手中接过以朱砂书写在帛上的盟书,展开,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入空气中:

“惟王正月,诸侯盟于湨梁,约以信义,戮力王室。今齐侯恃强,屡行不义,背盟犯约,罪无可逭。故今日,晋、鲁、宋、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凡十有二国,复会于济水,重申湨梁之誓!”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上每一位诸侯的脸,然后提高了声调:“自今以往,既盟之后,同讨不庭!有渝此盟,及不同心协力者,明神殛之!俾坠其师,无克祚国!”

“明神殛之!”台上诸侯,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都齐声应和,躬身顿首。

盟誓已毕,歃血为证。宰人牵上白色的牺牲,将血盛于玉敦。晋平公率先以指蘸血,涂于口旁,其余诸侯依次而行。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泥土和河水的味道,让这场仪式更添了几分肃杀。

仪式结束后,诸侯们并未过多寒暄,便各自回归本营。战争的机器开始隆隆运转。号角声此起彼伏,传令兵骑马在各营之间飞速穿梭。士卒们开始拆除营帐,收拾辎重,整备车马兵器。巨大的喧嚣取代了方才盟誓时的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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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的军队是毫无疑问的主力。战车数百乘,每乘车配三名甲士,车后跟随七十二名步卒,再加上各类后勤杂役,总兵力超过三万人,军容鼎盛,戈矛如林。鲁、卫、郑等国各出兵车数百,宋、曹等亦率部从。联军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开始沿着济水东岸,缓缓向齐国腹地蠕动。车轮碾过初春泥泞的道路,留下深深的车辙,无数双脚踩踏过去,将道路变成一片烂泥塘。

大军东行数日,途经一条济水的支流。前锋部队刚刚渡河,便遭遇了小股齐军的斥候骑兵。一阵短暂的接战,弓弦响动,几声惨叫,齐军斥候丢下几具尸体,拨转马头,迅速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晋军前锋主将胥午,一个面容粗犷、身材魁梧的汉子,命令部队不必追击,只是加快了行军速度。当天夜里,胥午亲率一支精锐,夜行数十里,突袭了齐国边境的一处哨寨,将其焚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消息传回齐国都城临淄,齐灵公勃然大怒。他在朝堂之上摔碎了玉圭,痛骂晋平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实为国贼”,随即命令国内权势最盛的上卿崔杼为主将,尽起国内精兵,前往迎击诸侯联军。

时值春末夏初,天气渐渐转热,雨水也多了起来。联军主力抵达了潍水西岸。潍水比济水更为宽阔,水流湍急,对岸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齐军主力已经在东岸构筑了防线,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营寨和飘扬的旗帜。

晋平公在中军大帐召集诸侯议事。大帐内气氛凝重。晋平公坐在主位,直接切入主题:“潍水天险,齐军据东岸以逸待劳。我军强渡,必遭半渡而击。诸公有何良策?”

郑简公沉吟片刻,开口道:“晋公,齐军主力集于此地,其南线必然空虚。可否分兵一支,向南迂回,佯攻沂水一带,若能吸引部分齐军南下,则我军正面压力可减,渡河把握更大。”

鲁襄公立即附和:“郑伯此议甚善。沂水一带,与我鲁国接壤,路径寡人熟悉,鲁军愿为向导。”

但宋平公却提出了不同意见:“分兵则力弱。齐军势大,若我分兵,其集中力量击我半渡之师,恐有倾覆之危。不如集中兵力,择水缓处,多造舟筏,一鼓作气,强渡潍水,与齐军决一死战!”

众说纷纭,一时难以决断。正当争论之际,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一名浑身浴血的晋军军校冲进大帐,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报道:“君上!不好了!齐军……齐军夜袭我前营!”

帐内众人皆惊。原来,齐将殖绰,乃是齐国着名的勇将,率领一支敢死之士,趁夜利用熟悉地形,绕过了联军的外围哨卡,突袭了位置较为突出的晋军前营。此刻,前营已是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晋平公脸色一沉,霍然起身:“众将听令!随寡人迎敌!”

诸侯们也纷纷冲出大帐。只见黑夜之中,火光乱舞,人影憧憧,兵刃撞击声、呐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晋将魏绛,已经组织起兵力进行抵抗。他手持长戟,亲自立于阵前,接连刺翻了数名冲过来的齐军甲士。各国军队也在一片混乱中各自为战,营寨之间,变成了混战的战场。郑军的营寨受到冲击,损失了十余乘战车。鲁国的士卒伤亡更为惨重,超过百人倒在血泊之中。

混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微明,偷袭的齐军才在殖绰的指挥下,有序地向后撤退,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清点损失,联军虽击退了这次偷袭,但士气受挫,物资亦有损失。晋平公面色铁青,望着潍水对岸齐军壁垒森严的营寨,眼中杀机毕露。他不再犹豫,下达了命令:“全军造筏,今日午后,强渡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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