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寒城五月(第1页)
公元前597年,夏。
赤日炎炎,炙烤着中原大地。商丘城,这座矗立在睢水之滨的古老城池,此刻正被一种无形的沉重气氛所笼罩。城墙巍峨,青灰色的城砖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仿佛也在呻吟。城内,街巷行人稀少,偶有挑水或搬运粮草的百姓,也是步履匆匆,脸上刻满了忧虑与疲惫。
宋国国都,此刻正危在旦夕。
宋文公坐在略显阴凉的宫殿深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冰凉的青铜酒爵。他身着玄色衮服,头戴王冠,但眉宇间的倦容却难以掩饰。面对强大的楚国兵锋,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焦虑。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内侍总管陈福满脸是汗,疾步走入,声音带着惶恐:“君上,城南斥候急报!楚军……楚军主力已抵达睢水北岸,距城不足三十里!旗号遍野,多是‘熊’字大纛,声势浩大!”
宋文公端着酒爵的手微微一颤,几滴酒液洒落在光滑的玉案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再探!告知司寇、司马,加强各处城门守备,尤其是南门!”
“奴婢遵旨!”陈福连忙躬身退下。
宫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更添了几分烦躁。宋文公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撩开竹帘一角向外望去。天空被尘土染得有些昏黄,远方地平线上,似乎隐隐能看到连绵的旗帜和移动的人马,如同乌云般压向商丘。
楚庄王熊侣……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宋文公心头。“君上。”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宋文公转过身,看到司寇乐震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乐卿,”宋文公示意他近前,“楚军果然来了,而且来得极快。你看……”
乐震的目光扫过窗外,微微颔首:“楚军此次来势汹汹,怕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商丘虽坚,但城大而瑕,且城中粮草……”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宋文公心中一沉。商丘城墙高大坚固,护城河宽阔,历来被视为宋国防御的核心。然而,楚国兵力远胜宋国。更要命的是,经过连年用兵和灾荒,国库的储粮确实不算充裕,若战事拖延,后果不堪设想。
“召集群臣议事吧。”宋文公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传令,让所有大夫即刻前往朝会,不得有误。”
“诺。”乐震领命而去。
片刻,宫殿正殿——朝堂之上,便已聚集了宋国的主要文臣武将。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诸位大夫面色各异,有忧心忡忡者,有面露愤慨者,也有少数人眼神闪烁,似有畏惧。
宋文公居高临下,目光扫过群臣:“诸位爱卿,想必已知道今日之事。楚王欲报助萧之仇,兵临城下,意欲何为?无非是想迫我宋国臣服,成为其附庸!我宋国自立国以来,列祖列宗筚路蓝缕,方有今日基业,岂能为一时兵威所屈?”
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力量,暂时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然,”宋文公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楚师骤至,兵锋正盛,我商丘城虽固,然粮草、甲兵毕竟有限。楚军若日夜攻伐,我等需早做筹谋。”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司徒公孙英出列,躬身道:“君上,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加固城防,激励军民,奋力死守!商丘乃我宋国根本,城在,则宋在!楚军远来,粮秣转运不易,未必能持久。我等只需坚守数月,待其师老兵疲,或可寻机破敌,或可迫使楚王退兵。”
公孙英德高望重,他的意见得到了不少大夫的支持。守城,似乎是目前最直接也最无奈的选择。
然而,也有人持不同看法。一位身着华丽服饰的年轻大夫,名为华城,上前一步,朗声道:“公孙老大人所言虽有理,但不知是否想过,楚王此次兵锋如此凌厉,恐怕非为小利而来。我宋国夹于晋、楚之间,若此次示弱,恐失大国威仪,日后更难自立!依臣之见,不如……”
“不如什么?”宋文公打断了他,“是战是守,抑或有他策,但说无妨。”
华城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臣闻,楚国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庄王虽强,亦有其心腹大患。我宋国若能遣使卑辞厚礼,暗中通好楚之权臣,许以利益,或可使楚军内部生隙,缓和对我攻势,甚至……”
“住口!”一声怒喝打断了华城的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大将按剑而起。此人正是宋国司马向戌。向戌为人直率,忠勇有余,谋略稍显不足,但深受士卒爱戴。
“君上!臣以为,华城之言实乃误国之策!”向戌声如洪钟,“楚王御驾亲征,大军压境,其志绝非小利可动!我宋国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拼死抵抗!即便城破,也要让楚军付出代价!若遣使媚敌,屈膝求和,则宋国百年声誉毁于一旦,后世子孙何以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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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掷地有声,激起了不少武将的共鸣。一时间,主战与主和两派争论不休。
“肃静!”宋文公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楚军兵临城下,时不我待!容不得再有争执!”
他环视众人,缓缓说道:“向司马所言,慷慨激昂,忠勇可嘉。公孙司徒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然,战争非同儿戏,需从全局计。今当务之急,仍是加固城防,集结兵力,准备迎战。同时,遣精干之人,秘密前往晋国,告知我国危情,请求盟主援手。此乃双管齐下之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但是,无论援军是否到来,商丘都必须守住!宋国的骨头,绝不能被楚国人轻易折断!诸位爱卿,各司其职,竭尽全力,与孤共渡此难关!”
“遵旨!”尽管意见不同,但在国君的严令和严峻的形势面前,群臣还是躬身领命。
楚军抵达睢水北岸后,并未立刻发动猛攻。熊侣似乎并不急于破城,他要的,是宋国在绝望中不战自溃,或者至少是士气崩溃。
数十万楚军在睢水对岸扎下连绵营寨,旌旗招展,刁斗森严。从商丘城墙上望去,黑压压的营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宛如一片黑色的海洋。楚军士兵开始砍伐树木,打造各种攻城器械——云梯、冲车、临冲吕公车,这些庞然大物的轮廓在工地上逐渐显现,给城内的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宋国司寇乐震亲自巡视城防。他拄着一根木杖,走在宽阔的城墙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垛口,每一处哨位。城墙上的守军大多面带倦色,但看到乐震的身影,还是勉强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守备如何?”乐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负责南城防务的校尉连忙上前,抱拳道:“禀大人,末将已奉命将城上守军增至三重,滚木礌石堆积如山,金汁也已备足。各处箭楼增派了弓弩手,日夜轮番警戒。只是……”他面露难色,“粮草消耗日增,城中存粮……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乐震点了点头,面色凝重:“本官知道。粮草之事,自有司徒调度,你等只需专心守城。传我将令,任何人不得松懈!夜间尤其要警惕,防止楚军偷袭!”
“末将遵命!”
乐震继续巡视,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新筑的防御工事上。宋国虽然在战前也做了一些准备,但楚军来得实在太快,许多东西都显得仓促。城墙的某些地段,夯土似乎不够坚实,护城河的宽度也参差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