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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公室之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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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10年的春风,带着中原特有的微凉与湿润,吹过宋国都城商丘的残破城堞。几株不合时宜的枯草在城头瑟缩摇摆,仿佛仍在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廷变乱。此刻,宋国宫室深处,宋文公鲍正静静地站在先君昭公的灵前。案上两支白烛已燃至尽头,蜡泪堆积如小山,烛芯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寂寥。他身上麻衣的布纹被穿堂而过的风拂动,露出一角尚未干透的墨迹——那是方才拟就的告诸侯书,言辞恳切,详述了兄长昭公“失德丧邦”,以及自己顺应天命人心、继承大统的始末。

“公孙。”他头也未回,低低唤了一声。

一位身着玄色深衣的老臣悄无声息地从殿外阴影中步入,正是太宰公孙无证。他目光沉静,对着灵位深深一揖:“臣在。”

“荀林父的晋军,还有卫、陈、郑的兵马,到了何处?”宋文公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回禀君上,据斥候回报,晋军主力已抵达宋国西境的彭城,卫国孔达将军、陈国公孙宁大夫、郑国石楚将军的联军,也已在彭城东南的睢水一带扎下营寨。粗略估计,总兵力不下三万。”公孙无证的回答清晰扼要,“晋军派出的先锋斥候,此刻已抵达城下,大约……一个时辰前。”

宋文公缓缓转过身。他面容清癯,眼角因连日来的忧思而添了几缕细密的纹路,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坚定:“寡人记得,先君在世之时,曾言晋侯姬夷皋,为人刚愎自用,贪功好胜。”他轻轻踱步至窗边,望向远处烟尘朦胧的南方,“可寡人也听闻,这位晋侯虽行事果决,却也极重诸侯间的‘礼’数。孔达虽勇猛,却素来敬重有德行之人;陈侯弱而多疑,凡事但凭郑、卫两国马首是瞻;至于郑穆公之弟石楚……”他话锋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石子良素以智计见长,且与我宋国素有旧谊。”

“君上圣明。”公孙无证微微颔首,“石楚将军昨日已派心腹家臣前来下书,言辞谦卑,只说是奉郑侯之命,特来问安,并探听我国国事动向。”

“无妨,让他去偏殿稍候片刻。”宋文公缓步走下玉阶,麻衣的下摆拂过冰凉的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传令下去,召大司马华御事即刻来见。”

当华御事匆匆赶到时,宋文公正立于庭院之中,手中反复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玦。那是先君昭公生前所佩之物,昭公薨逝之后,他便将其贴身收藏。“公孙无证,安排酒宴,盛情款待石楚将军的那位家臣。”他吩咐道,声音平稳,“华司马,你去库房挑选五匹上等的锦缎,再备上十坛新酿的‘宋公清酒’,务必精美。另外,将宫中珍藏的那张‘绕梁’古琴取来,置于偏殿——石子良精通音律,想来会喜欢。”

华御事领命而去,心中却暗自诧异。宋文公初立,内忧外患之际,竟还有此等闲情雅致?然而,当他看到宋文公凝视着玉玦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坚毅与决绝,心中便释然了。这位新君,心中自有沟壑。

未几,偏殿之内,鼓乐声起,悠扬婉转。石楚端坐于席,神情专注地倾听着琴师弹奏《绕梁》。那琴音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仿佛能将人带入无尽的幽思。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石楚抚掌赞叹:“妙哉!此琴果真名不虚传,音色清越,绕梁三日而不绝,今日得闻,幸甚!”

“子良将军谬赞了。”宋文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温和而有礼。

石楚急忙起身,撩衣跪拜:“外臣石楚,拜见宋公。未能远迎,还望恕罪。”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上宋文公审视的眼神,“我家君侯郑缪公听闻宋国不幸,先君薨逝,又闻贵国新君嗣位,心中甚是挂念。特遣在下星夜兼程,送来薄礼一份,不成敬意,还望宋公笑纳。”说着,一名随从捧上一个精致的礼盒呈上。

宋文公示意收下,和颜悦色道:“石将军客气了。寡人初嗣大位,百废待兴,正盼能与诸位贤邻修好。不知晋、卫、陈、郑四国联军,如今驻扎何处?寡人欲备薄酒,亲自犒劳各位将士,聊表谢意。”

石楚心中暗凛。这位新君,果然是个人物。他并未直接提及昭公被弑之事,也未流露出丝毫慌乱,反而从容论礼,颇有其兄昭公当年之风范,却又比昭公更多了几分内敛与沉稳。“宋公美意,外臣代我主郑侯,以及晋、卫、陈三国同僚,深表感激。只是大军远征,军务繁杂,恐怕要辜负宋公一番盛情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实不相瞒,晋侯已命荀林父大夫为全军主帅,率大军前来,名为吊唁先君,实则是为我等诸侯兄弟讨一个公道——宋国上下皆知,昭公无道,暴虐嗜杀,以致众叛亲离,最终自食其果。晋侯认为,宋国此次易主,事关重大,若不能明正典刑,昭告天下,则恐生祸乱,有违礼制。”

宋文公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哦?石将军此言差矣。昭公之事,乃是宋国内部之事,早已由宋国宗室公议,史官秉笔直书,天下自有公论。寡人承继大统,乃是大宗嫡系,人心所向,先君在天之灵亦当欣慰。晋侯若是以‘讨逆’之名而来,恐怕是师出无名,徒令诸侯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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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公此言差矣!”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着玄色铠甲,外罩一件半旧的猩红色战袍,腰间佩戴的青铜剑穗子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常年征战的痕迹。此人正是晋军主帅荀林父。他身后紧跟着卫国大夫孔达、陈国大夫公孙宁以及数名护卫。

“荀元帅驾到!”殿外的卫士高声唱喏。

宋文公面不改色,依旧端坐着,只是淡淡说道:“原来是荀元帅亲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请元帅入座。”

荀林父也不谦让,径直走到主位对面坐下,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宋文公:“宋公,老夫奉晋侯之命,特来问责。宋国昭公在位九年,虽不敢说励精图治,但也无甚大恶。然则,为何突然之间,国人暴动,弑君杀父,致使国本动摇?此事疑点重重,老夫不得不查。”

“荀元帅此言差矣。”宋文公缓缓起身,整整衣冠,神色肃穆,“昭公在位之时,穷兵黩武,苛捐杂税繁重,酒池肉林,宠信奸佞,以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去年冬月,鲍散尽家财,赈济灾民,与国人同甘共苦,日夜焚香祷告,祈求上天降福于宋国。反观昭公,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竟于除夕之夜,强征民间少女数百人,于宫中大排筵宴,饮酒作乐。如此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人神共愤!国人忍无可忍,方才奋起反击,将昭公及其党羽一举诛灭。此乃顺天应人之举,何来‘弑君杀父’之说?”

荀林父闻言一震,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身旁的孔达更是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怒目圆睁:“好一个巧舌如簧的篡逆之徒!弑君大罪,天理难容!晋侯念及商祀后裔,不忍宋国陷入混乱,才遣我等前来主持公道。你休在此花言巧语,蒙蔽视听!速速交出弑君的主谋,束手就擒,或可保全宋国宗庙社稷!否则,我百万晋军一到,必将踏平商丘,将尔等碎尸万段!”

“孔大夫稍安勿躁。”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国大夫公孙宁站起身来,脸上堆着和事佬的笑容,打断了孔达的话,“宋公所言,或许确有其情。据我所知,宋国近年来灾荒频仍,民生凋敝,昭公又确实不恤民力,惹得天怒人怨。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宋文公,“即便如此,弑君毕竟是大逆不道之罪。按照周礼,应当废黜其君,另立贤能。如今宋公继位,不知可有先君的遗诏?抑或是得到了宋国太庙的认可?”

一直稳坐的郑国大夫石楚此时也开口了,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公孙大夫所言极是。礼法不可废。据我所知,宋国太庙的卜师已为新君行过告天之礼,占卜结果是大吉大利。况且,宋国的大司马华御事、司徒皇父等一众重臣,皆已公开表示支持新君。民心所向,可见一斑。”他转向荀林父,微微躬身,“元帅,晋国大军远道而来,师老兵疲。依在下之见,不如暂缓刀兵,先派人前往宋国都城,详细查证昭公被弑的原委,以及新君继位的合法性。若确如宋公所言,乃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那我等也好向天下诸侯有个交代。若其中另有隐情,则再兴师问罪,名正言顺。”

荀林父眯起双眼,目光在宋文公沉静的脸庞上停留了许久。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殿上的烛火都微微摇晃:“好!好一个宋公鲍!果然有胆有色!”他重重地一拍身前的几案,“既然宋公如此自信,老夫便给你一个机会。明日,你随我前往军营,我要当着晋、卫、陈、郑四国诸将的面,亲自问询此事。若你能自圆其说,说得天下人心服口服,那老夫便立刻拔营起程,返回晋国。但若你言语有半分差池,或者拿不出令人信服的证据,那就休怪我晋国无情,要替天行道了!”

宋文公毫无惧色,坦然道:“悉听尊便。寡人正想当着天下诸侯的面,将这桩公案原原本本地解说清楚。”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彭城郊外的晋军大营便已擂响了聚将的战鼓。各营的士兵迅速集结,甲胄在晨曦中闪着寒光。中军大帐之内,气氛肃杀。荀林父端坐于主位,左右两侧依次坐着孔达、公孙宁、石楚以及四国联军的主要将领。宋文公在公孙无证和华御事的陪同下,缓缓走进大帐。他依旧是一身素麻孝服,神色平静,步履沉稳。

“宋公,昨日所言,句句属实否?”荀林父目光如炬,直视宋文公。

“句句属实。”宋文公朗声答道。

“那好!”荀林父猛地一拍惊堂木,“孔大夫,你昨日一口咬定昭公是被国人弑杀,可有实证?”

孔达抢先出列,手持一卷竹简,高声道:“启禀元帅!这是我从宋国都城暗中搜出的一封密信,乃是昭公身边近侍所写,信中言辞凿凿,详细描述了昭公在除夕之夜如何残暴不仁,如何下令屠杀宫人,又如何欲废黜太子,最终激起众怒,被国人联手格杀!”孔达怒目而视,“那密信之上,字字泣血,句句属实,岂容你抵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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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信可以伪造,口供也可以屈打成招!”宋文公毫不退让,“请问孔大夫,你说国人弑君,那敢问是哪一国之人?是士、农、工、商哪一阶层?又有多少人参与了此事?能否将他们一一列举出来,让我等开开眼界?”

孔达一时语塞,额头渗出了冷汗。

公孙宁见状,连忙出面打圆场:“宋公息怒。孔大夫也是一时情急,未必详查。依在下之见,此事牵连甚广,单凭一封来历不明的密信,确实难以定夺。不如这样,我等可以共同派遣使者,前往宋国都城,由晋、卫、陈、郑四国与宋国代表共同查验昭公薨逝的详情,走访都城士民,核实那封密信的真伪。如此一来,真相自可大白于天下。”

荀林父点了点头:“公孙大夫所言有理。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率定论。”他转向宋文公,神色缓和了一些,“宋公,老夫给你三天时间,让你尽快整理出昭公薨逝前后的详细经过,以及新君继位的合法依据,包括太庙占卜的结果、各位大臣的支持文书等等。三日后,你我再于此地,当着天下诸侯的面,一一质证。若你所言属实,证据确凿,老夫自会向晋侯复命,撤回联军。但若有任何欺瞒不实之处……”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语气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好!”宋文公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三日后,寡人必当携所有证据,前来军营,当面澄清。”

三日期限,转瞬即逝。这三天里,宋文公与公孙无证等人日夜忙碌,整理了大量文书典籍,包括先君昭公历年的施政记录、国人请愿书、公子鲍赈济灾民的账目清单、太庙卜筮的记录、以及数十位宋国卿大夫、地方邑宰联名签署的拥戴新君的奏章。每一份文件,都经过了反复核对,确保真实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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