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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襄公遗恩(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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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耳点了点头,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将会更加艰难。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相信,只要心中有信念,脚下就有力量。而他刚刚在宋国,找到的不仅仅是暂时的栖身之所和宝贵的援助,更是一位可以信任的盟友,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青骓踏尘,前路漫漫。一场即将改变春秋格局的巨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之中。而襄邑城内,那位受伤的宋公,正凭窗远眺,目光深邃,等待着属于他的那一刻,早日到来。

……

宋襄公躺在襄邑行宫的锦衾里,额角敷着的冰帕早没了寒意。窗外的梧桐叶筛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像极了他这一生的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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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侍疾的寺人轻手轻脚地放下纱帐,“太医说,今日的药羹该用了。”

他微微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了翕,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床边的青铜雁足灯映着他深陷的眼窝,那里面曾经燃烧过争霸中原的熊熊烈焰,也倒映过泓水之畔落荒而逃的楚军旗帜,如今,只剩下两潭幽深的死水。

“不必……”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埙音,“取……取玉玦来。”

贴身侍从捧上一个漆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玄色的羊脂玉,雕着龙纹,正是当年齐桓公赠予他的那块,象征着中原霸主的信物。宋襄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枯瘦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玉面,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陷入了久远的梦境。他想起了齐国内乱,他不顾众臣劝阻,毅然率军远赴千里之外,拥立公子昭为齐孝公,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后来,泓水之战,他坚持所谓的仁义之道,不肯趁楚军半渡而击之,更不鼓不成列,结果被锐气正盛的楚军打得惨败,自己也受了箭伤——这伤,便是今日的催命符。

“君上!”寺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宋襄公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玉玦“当啷”一声滚落在地。帐外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他奏响最后的挽歌。

“君上崩了!”随着寺人尖细的呼声,行宫内顿时一片混乱。宫人们跪倒在地,哭声此起彼伏,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宿鸟。

内宰迅速奔出宫门,连夜派人向诸位大夫报丧。宋国地处中原腹地,素来是礼仪之邦,宋襄公虽在争霸中屡遭挫折,但其仁义之名犹存。噩耗传出,举国皆哀。

三日后,襄邑行宫正殿。

宋襄公的遗体静静地停放在中央,身上覆盖着最上等的绞衾——用细葛布精心缝制的棺衣。他的面容经过精心整理,依旧带着往日的威严,只是眉宇间那一抹常有的坚毅,此刻化作了永恒的宁静。棺椁是采用宋国境内生长的上等梓木制成,内为梓木,外为楸木,坚固而庄重。棺盖上,覆盖着绣有日月星辰图案的“黼翣”,左右各三,共计六幅,这是诸侯丧礼的最高规格。

宗伯手持玉圭,神情肃穆地立于棺前,高声宣读祝祷文:“维周襄王十五年,岁在丙申,夏六月乙未朔,越三日丁酉,宋公兹父,薨于行宫。今奉其柩,归于襄陵之圹。呜呼哀哉!尚飨!”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按照周礼,诸侯之丧,需“五日而殡”。也就是说,人死后第五天,才能将灵柩暂时停放在宗庙的西阶之上,等待最终安葬。这三天里,王臣作为太子,寸步不离地守在灵前,亲自为父亲净面、更衣,处理各种丧仪琐事。他原本丰腴的脸颊消瘦了许多,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昔日略显轻浮的气质已被一层沉重的哀伤所取代。

“世子,”上卿公孙固宽厚的手掌按在他的肩上,“君上在天有灵,定能见到您如今的模样。您要保重龙体,宋国还需要您。”

王臣缓缓抬起头,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公孙叔,父侯他……他最后可曾留下什么话?”

公孙固微微颔首,叹了口气:“君上弥留之际,召臣与几位老臣至榻前,只反复叮嘱了两件事。一是,丧事务必从厚从简,依周礼而行,不可僭越;二是,将来立嗣,当以贤德为先,莫负宋国祖宗。”

王臣默默点头,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父亲的遗愿,却也明白,这“贤德”二字,在波谲云诡的春秋乱世,是何其沉重。

五日之后,殡礼开始。

天刚蒙蒙亮,整个宋国都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襄邑行宫外,巨大的灵车早已备好。灵车由四匹披着白色麻布的马拉着,车辕上缠绕着同样的麻绦,车帘也是素白的。棺椁被小心翼翼地移上灵车,棺盖上摆放着宋襄公生前使用的弓矢、玉圭和他那块象征身份的玄色玉玦。所有的仪仗都已撤去,只剩下最基本的丧仪用器,以示哀悼之情。

送葬的队伍从襄邑行宫出发,沿着睢水北岸的大道,缓缓向宋国公墓所在的襄陵行进。走在最前面的是一支由三百名“徒役”组成的开道队伍,他们手持长柄的“翣”,不断敲击着,以驱散道路上的邪祟。紧随其后的是“挽郎”,皆是从国中选拔出来的十六岁至十九岁的少年,共二百四十人,他们分成左右两队,一边行走,一边低声吟唱着哀婉的挽歌:

“猗欤宋公,春秋之英。存亡继绝,克定厥勋。

今其薨矣,山颓木倾。哀我国人,涕泗沾缨。”

歌声悲切,回荡在清晨的旷野之上,闻者无不动容。王臣身着麻制的丧服,腰系麻绦,头顶“免”,走在灵车之后,双手扶着车辕,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他的脚上穿着草鞋,沾满了路上的尘土,脸颊因为长时间哭泣而显得浮肿不堪。

送葬队伍经过街道时,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伏在地,哭声震天。有失去庇护的孤儿,有流离失所的难民,他们都曾沐浴过宋襄公仁政的恩泽。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在孙儿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队伍旁,将手中仅有的一个粗布包裹的饭团,默默地放在了道路中央,然后深深地叩首。王臣见状,急忙下车,亲自扶起老者,哽咽着安慰了几句。这一幕,让送葬队伍中的许多人也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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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行至襄陵脚下,这里早已挖好了一座巨大的墓穴。墓穴周围,按照诸侯的礼制,栽种了六棵高大的松树,象征着宋国公室的血脉绵延不绝。墓室的正前方,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遣车”,上面装载着数十件陶器、玉器和青铜礼器,这些都是宋襄公生前所珍爱之物,将随他一同长眠地下。

“吉时已到——”宗伯高亢的声音响起。

王臣强忍悲痛,上前一步,恭敬地捧起宋襄公的牌位,高高举起,然后缓缓放入墓穴之中。随后,工役们开始往墓穴中填土。泥土一铲铲落下,渐渐掩盖了那方小小的墓室,最终形成了一座高高的坟茔。

葬礼的最后一项仪式是“虞祭”。王臣换上了一身白色的丧服,跪在新建的坟茔前,由祝官宣读祝文,告知亡父的灵魂已经归位,并祈求他保佑宋国安康。当祝文诵读完毕,王臣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虞祭结束后,王臣在宗庙的偏殿暂时住了下来。按照礼制,他还要为父亲守“练祥”,即十三个月后,才能除去丧服。但这十三个月,对宋国而言,注定是风雨飘摇的十三个月。

三个月后,襄邑祖庙。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洒在排列整齐的青铜礼器上,反射出森然的冷光。宗庙内,香烟缭绕,钟鼓齐鸣。宋国宗室的族长、朝廷的各位卿大夫以及各路诸侯派来的吊唁使者,都肃立在殿堂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主祭的位置上,王臣身着玄色的衮冕,头戴十二旒的冠冕,身上的玉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手持玉圭,神情肃穆,缓步走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依次上香、奠酒,行三跪九叩之礼。

“皇祖考宋微子之灵,皇祖妣敬妃之灵,皇考宋桓公之灵,皇妣任氏之灵,以及列祖列宗之灵:不孝孙王臣,今以父襄公之丧,告于尔祖尔宗。”王臣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回荡在空旷的祖庙之中,“襄公不幸,中道崩殂。不孝孙嗣位,惧德薄能鲜,无以嗣守先人之业,惟尔祖尔宗在天之灵,时加佑助。呜呼尚飨!”

祝官高声回应:“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飨,孝孙有庆!”

紧接着,司仪高声宣布:“吉时已到,新君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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