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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九合金戈(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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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说挥手让斥候退下,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郑军要撤了,而且选在这个关键时刻。

果然,黎明时分哨马飞报:郑师已全师西撤,方向直指宋国边境。更糟糕的是,卫军也以粮草不继为由开始拔营。

好个声东击西!御说摔碎了手中的琥璜。玉器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此刻联军正在郳国城下鏖战,郑伯竟趁宋国后方空虚举兵入侵。更可恨的是卫师也随即找借口撤离战场,分明是与郑国早有勾结。

战报如雪片般飞至。郑军已攻破宋国芒邑,守将公子肸血战殉国。烽火台接连燃起狼烟,告急文书上还沾着边民的血迹。

立即回师!御说斩断案几一角。但当他下令拔营时,齐桓公却拦在营门前。

宋公若退,郳国余孽复起如之奈何?小白的甲胄在朝阳下泛着冷铁的光泽,不若留宋师在此,吾助公遣偏师回援。

御说凝视着这个号称尊王攘夷的霸主。小白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提出一个最合理不过的建议。但御说突然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陷在精心设计的局中。齐侯要借郑国削弱宋国,又要借宋师彻底摧毁郳国。而其他诸侯不过是在这场博弈中择利而从。

不劳齐侯。御说按剑而出,宋人自有守土之责。他跨上战车时听见陈宣公的叹息,看见卫惠公幸灾乐祸的笑容。黄尘滚滚中,三百乘宋国战车星夜驰归。

归途所见令将士目眦欲裂。郑军过处庐舍成墟,麦田尽焚。在睢水岸边,老农抱着被践踏的禾苗痛哭;在桐宫旧址,妇孺对着化为焦土的宗庙哀嚎。每一个倒毙路边的尸首,都像鞭子抽打在御说心上。

车驾行经一片烧焦的麦田时,御说下令停车。他走下战车,弯腰拾起一穗被马蹄踏烂的麦子。麦粒已经饱满,本该是丰收的季节。

加速行军!他翻身上车,声音因愤怒而嘶哑。玉轸在颠簸中碎裂,冕旒散乱也顾不得整理。当商丘城垣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头飘着的竟是郑国旌旗。

国君!浑身浴血的大司马开城突围而来,郑贼三日前已破外郭。。。他哽咽着呈上半截断矢,宗庙虽保,但太庙礼器尽遭掳掠。公子肸力战殉国,芒邑守军全军覆没。。。

御说接过那半截箭矢。箭杆上刻着的郑国徽记刺目惊心。他沉默片刻,缓缓将箭矢折断:今夜反攻。

是夜宋军发起突袭。火矢如流星划破夜空,战车在烧焦的原野上激烈碰撞。御说亲执桴鼓,鼓声震得城垛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将士们听见国君的鼓声,无不奋死先登。

最惨烈的战斗发生在粟门。郑军在此布置了精锐的徒兵方阵,战车难以突进。司马孔父率死士徒步陷阵,身被数创犹大呼:为芒邑百姓报仇!最终力竭殉国,尸身直立不倒,手中长剑仍指向敌军方向。

御说得知孔父死讯时,正在指挥战车冲击郑军右翼。他沉默片刻,突然夺过御者手中的长鞭,亲自驾车冲向敌阵。玄鸟旗帜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所到之处郑军纷纷溃退。

黎明前郑军终于溃退。御说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遗留在战场上的郑国战车。晨光熹微中,一面撕裂的郑国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车右武士的尸体旁,赫然掉落着一枚卫国的虎形兵符。

好,好一个诸侯会盟。御说拾起兵符,捏碎在掌心。碎玉刺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焦土上。远处黄河涛声如雷,仿佛在为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奏响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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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初降时,商丘为阵亡将士举行葬礼。万千白幡遮天蔽日,巫祝吟唱的招魂曲伴着凛风呜咽。御说将司马孔父的名册投入燎火,火焰蹿升的瞬间,他想起春天会盟时,郑伯正是用这双手执过盟书。

记今日之仇。他对太子兹父说,但莫学郑卫背盟之举。宋虽弱,必守周礼。少年太子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追随着一片飘向郑国方向的纸灰。

那年冬天的宋国特别寒冷。睢水结冰时,常有百姓凿冰捕鱼供奉宗庙——郑军抢走了所有存粮,却抢不走宋人对祖先的敬畏。御说减膳撤乐,每日巡视灾后重建的乡邑。有时他会独自登上芒山,眺望郑国方向的地平线。

一次巡幸途中,御说的车驾经过一个受灾严重的村落。村民们跪在路旁迎接国君,个个面黄肌瘦。一个老妪捧着仅存的半袋粟米想要献给国君,被御说婉拒。

芒邑之难,老妇之子皆战死。老妪泣不成声,只求国君为我等做主。。。

御说扶起老妪,环视周围跪伏的百姓:宋国不会忘记每一个子民。今日之耻,来日必雪。

随行的史官记录下了这一幕。夜深人静时,御说常常独自翻阅这些记载,有时直至天明。

春雪消融时,边关传来新消息:郑伯正在泰戏会盟诸侯,据说又要倡议尊王攘夷。御说闻言只是笑了笑,继续督造新城防。匠人烧制的砖瓦上,都刻下了679这个数字——不是纪年,是警示。

又到盟誓时节,各国使节再度云集。当齐桓公的使者捧着玄纁玉帛来到商丘时,御说正在太庙擦拭一柄断戟。那是司马孔父的遗物,戟杆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宋公可愿再续盟好?使者奉上贽礼,齐侯愿助宋公雪恨。

御说举起断戟对着阳光端详。戟刃上的缺口记录着那个惨烈的夜晚。归告齐侯,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宋人自会讨还公道。戟尖的寒光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但不是靠背信弃义的会盟。

使者悻悻离去后,太子兹父疑惑地问:父侯为何拒绝强援?

御说将断戟供于神案,点燃一炷香。儿啊,你要记住:今日他们能背盟伐宋,来日就能背盟卖宋。香烟袅袅升起,庙宇深处的编钟无风自鸣,仿佛祖先在天之灵的回应。

那年桃花开时,宋国独自发兵讨郑。没有诸侯助阵,没有歃血盟誓。战车碾过去年郑军留下的车辙,旗帜上的玄鸟图腾在春风中展翅欲飞。

黄河两岸的百姓看见,宋公的战车始终冲在最前。那面被郑军箭矢射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当战车驶过曾经被焚毁的麦田时,新生的麦苗已经破土而出,在春风中泛起绿色的波浪。

在这场不为他国所知的征途中,御说时常想起父亲庄公的教诲:宋虽商裔,当守周礼。但此刻他更加明白,有些道义不需要盟誓来维系,有些仇恨不需要他人来见证。战车的车轮碾过春日的原野,留下深深的辙痕,仿佛要将这个时代的背叛与坚守都刻进大地深处。

沿途的宋国百姓纷纷箪食壶浆,他们或许不明白复杂的诸侯博弈,但他们记得是谁在灾年开仓放粮,是谁在废墟上重建家园。一个孩童将刚刚采摘的野花献给国君,御说接过花朵,别在战车的辕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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