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诸侯烽火(第1页)
公元前700年夏。
临淄城中宫室苑囿,草木皆被暑气蒸得蔫头耷脑,只有蝉鸣一声紧过一声,锯着闷滞的空气。鲁桓公凭栏望着北面,目光凝重的仿佛要穿透宫墙与百里旷野,落于宋境。
“寡人要与宋公讲和。”他回身说道,声音沉沉的落入殿中。
阶下的臧僖伯与公子翚齐齐抬头,殿上臣子一时尽皆寂然。公子翚上前一步:“公思虑甚是。连年边衅,耗费钱粮。”臧僖伯紧随其后:“然则宋公冯……”他顿了顿,那“反复无常”四字终究未出口,只道,“其意未明,当审慎行之。”
“和与不和,终究要试过才知。”鲁桓公挥手止住众人,“遣使入宋,只言寡人诚意,请议弭兵休战。”他的视线在帛书地图上宋国与郑国的疆域间逡巡,那盘根错节的纠结,如同这夏日溽暑一般层层裹缠。
蝉噪愈响,仿佛在嗤笑着人间君王的筹谋。
秋意渐浓,风吹过句渎之丘上遍野的茅草,扬起漫天的白絮,像一场无声的雪。鲁桓公端坐茵席之上,锦衮被风鼓荡不休,宋国那面青色大旗终于出现在丘陵的低凹处,随之而来的是一支不算浩荡的车队。驷马玄车当先,旗帜之后,宋公冯从容步下车来。他今日只着锦袍玉带,未佩长剑,缓步踏上丘顶,面带三分笑意。
“劳公远行至此薄鄙之地。”宋公冯拱手致意,姿态娴雅。
“能与宋公会盟于此,寡人此行即足。”鲁桓公起身还礼,目光在对方脸上飞快地扫过,试图分辨那温和浅笑背后的真相。“为两国黎庶安居,愿尽释前嫌。”他声音清朗,眼神却如深潭。
“善。”宋公冯含笑点头,命人抬上青铜卣瓒,“此间虽野阔,酒醴不敢不精。公请。”玉樽相碰,清冽的甘醴入喉,鲁桓公心中的疑云却半点未散:宋公冯眼中笑意平和,偏似一张工笔细描的画皮,望得久了,倒有些森森寒意。
草草饮过一巡,盟辞亦不过寻常旧套,车驾仪仗便各自归返。秋阳低垂,将鲁桓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沉沉压在黄草之上。他端坐舆中,眉头愈结愈深,句渎之言如风中飘过的草种,毫无根柢——宋公冯,究竟有几分诚心肯“成”?
又一场风卷过虚地的旷野,这次掀起的不是草絮,而是枯叶与尘土。会盟之所设在几株遒劲的古槐之下,枝干如铁,落光了叶片,嶙峋刺向清冷的秋空。
甫一坐定,宋公冯面上依旧挂着惯常的笑意,口中轻描淡写:“前次匆匆,未尽宾主之欢。今日必要多饮几觞。”说罢,便顾左右而唤置酒乐。
席间觥筹交错,钟磬合鸣,宋公冯仿佛忘却了句渎之丘的匆匆别过,只与鲁桓公谈些无关痛痒的齐国风物、宋国物产。每一次他举杯相邀,笑意温醇,眼波柔和。那举樽的手势,微笑牵起的弧度,与句渎丘上一模一样。
虚地的风很急,吹得帐幕哗哗作响,槐枝在风里锐声长鸣。鲁桓公端坐不动,手中酒觞久久未饮。杯中清冽的酒液映着他紧蹙的双眉,再好的金波也无法流过他喉间被宋公冯那毫无破绽又拒人千里的笑筑起的坚冰。冰层之下,藏着的究竟是结盟的诚意,还是下一柄磨得更利的刀锋?他盯着宋公冯那含笑的脸,每个字都钉在自己心头:“宋公之心,如对弈之人掌中未落之子,胜负全不在盘上。寡人已见其形,仍要知其实!”
秋空高朗,虚地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却丝毫吹不散会盟席上越来越厚重的僵冷。
冬意已深,龟地的疏林挂了一层薄霜,风扫过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砭人肌骨。鲁桓公裹紧了玄色大氅,目光沉郁地望着面前摆着祭牲几案的龟甲,又看向不远处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宋国旗帜。
驷马戎车终于抵达。宋公冯身着紫貂大氅步下车驾,步履从容地踏上会盟之地。他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如同寒霜冻在眉宇唇角:“公不辞严寒再至,宋国蓬荜生辉。”他的目光掠过祭坛上的牺牲与龟甲,掠过鲁国随行的甲士,笑意更深几分,却仿佛阳光从不曾透入眼底,“冻土路遥,此番会猎恐不能竟日矣。”
侍者奉上玉卮,酒气在寒风中蒸出白雾。鲁桓公持盏未饮,寒气似乎从掌心冻彻四肢百骸。虚地与句渎丘上,至少他还披着那层温良的画皮;此刻在龟地这北风呼啸、万物肃杀的霜天里,宋公冯连最后一点客套都不屑装了。猎猎北风中,宋公冯那笑意衬着紫貂的华贵,冰冷刺目。鲁桓公猛地仰头,酒液辛辣地滚入喉中,烧起一路火焰:“宋公数次会盟,言信尽美,行止却如羚羊挂角!寡人若再疑,便辜负了这风雪中奔走之苦!”
他将空盏“当啷”一声顿于青铜几案上,玉碎般的声音在空旷寒地里分外刺耳。几案上作为祭品的朱漆三鼎微颤,鼎中清水荡起细密涟漪。鲁桓公直视着宋公冯的眼眸,字字清晰:“寡人三度跋涉至此,一为两国兵甲消弭,二为天下诸侯得宁。宋公,今日你我血牲同告天地鬼神,盟约可成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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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公冯唇边那丝笑意终于凝住了。北风扫过他紫貂华裘的衣襟,簌簌作响。他抬手,抚过祭坛冰凉的龟甲,指尖慢悠悠划过甲片上刻着盟辞的沟壑。
“鲁公啊,”他缓缓启唇,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旷野的风中稳稳传开,“宋国疆土不过弹丸,与贵邦毗邻而居。近闻郑国虎视眈眈于西,寡人心实忧怖,寝食不安。”他眼神似笑非笑地扫过鲁桓公面上每一丝波动,“宋境之安,仰赖于盟。盟者信也,信者力也。倘无强兵守土而空言盟好,何异于以朽木之舟渡滔天之河?”
话尾的余音在空旷的龟地上撞出回响,清晰地砸入每一个人耳中。鲁桓公身侧甲士的佩剑鞘口碰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鲁桓公望着宋公冯那只抚过龟甲便收回的手,明白无需再听任何文饰虚言。那手收拢袖中的姿态已然说明一切——盟坛上的祭品是冰冷的,祭坛对面的盟约是更冰冷的空壳。他袖内的拳倏然紧攥,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感比这寒风更为真实。对方不仅要食言背信,更将这背叛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北风卷起枯草如刀,割刮在面上。一股灼烫气息直冲胸臆,那温良恭俭的假面被彻底揭开,露出了赤裸裸的贪婪!
“强兵守土?好个堂堂道理!”鲁桓公猛地站起,玄色大氅随身形激扬而起,搅动寒风,“宋公!三度奔走是你应允在先,今日坛坫当面竟以一己私欲而悖逆前言!如此‘诚意’,寡人今日方见识通透!”
他一脚重重踏上祭坛前的踏石。“铿”一声,腰侧长剑脱鞘半寸,寒光在清冷肃杀的空气里如电疾闪,映亮他如罩寒霜的面孔。
宋公冯脸上的虚纹终究碎裂开些许,紫貂衣领在风里簌簌抖着,却强撑着最后一丝架子,声音沉冷下去:“寡人念鲁公车马劳顿,今日不欲面折。宋国之事,便由宋人自主!”
“好一个‘自主’!”鲁桓公怒极反笑,声激霜气,“宋公自今日起,便好自为之吧!”语如坚冰碎裂,骤然转向身后侍立的力士,“传命:拔帐,回国!”
隆冬的武父城下,寒霜凝结在黝黑的砖墙上,闪烁点点冷光。比起龟地那薄霜,此处寒气更沉,几欲凝固。
两股人马在城下交汇。当先驾驷车辕饰墨黑铜兽纹的,是郑伯突,亦即郑厉公。他身披玄色犀甲,甲片凛然生寒,未着兜鍪,束发之冠下露出的半张面孔瘦削而线条锋锐,目光炯炯,如同伺机而动的鸷鸟。车马止定,他并未立刻下车,目光如两道寒电,先扫过鲁桓公略显疲态的面容,以及鲁人车驾上尚未除尽的远路尘霜。
“宋公冯轻诺寡信、背弃大义,其行昭彰!寡人意决,誓要提兵伐之,以正天下视听!”鲁桓公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喑哑,然而怒意和决心却更加分明。
郑伯突微微颔首,脸上却看不出多少波澜,只有嘴角勾起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冷笑的弧度:“鲁公快意恩仇,自是无碍。然郑国与宋国近在咫尺,举戈相向可并非儿戏。”话音未落,他身后披坚执锐的甲士阵中已响起一片整齐的甲叶撞碰声,如同严冬中隐伏的杀机蓄势待出。他目光掠过鲁军略显单薄的车驾和士卒:“我郑国之锐士枕戈待旦久矣,只待鲁公一诺——盟成之时,便是大军西指之刻!”
那“盟成”二字,咬得分外清晰坚硬。
武父城的城垣在冬云压低的天空下投下黑沉沉的影子,城隍神庙的夯土高台已被简单清理,新设的祭祀几案在霜地上分外扎眼。三足大铜鼎居中而列,鼎腹内注清水,寒意将水纹都冻得滞涩。案面正中,置一方青黑色相间纹理的龟甲,旁边则是一柄寒光闪闪的青铜削刀。
祭仲身为郑伯突亲信大夫,当先而出,步履沉稳地走至祭坛前,立于龟甲与巨鼎一侧。他并未开口寒暄,目光直接迎上鲁国众人,嗓音肃穆:“既欲同仇敌忾,当告之于神明!请执牛耳!”
司盟小吏拖来一头通体乌黑、双角粗壮的健硕犍牛。那牛显然知厄运将至,不住挣扎,粗重的喘息在寒天里喷出浓浓白雾,铁铸般的蹄子蹬踏着冻土,司盟几乎擒不住。力士上前协助,绳索紧绷,才将牛头强按在青铜巨鼎的鼎沿之上。鼎中清水微微晃荡,映出黑牛那只圆睁、充满了恐惧的巨眼。鼎内寒水激荡,映照出牛眼中绝望。
祭仲脸上毫无波动,上前一步,猛地一手攥紧牛角,另一手接过青铜削刀,手臂迅捷沉稳地一挥!
暗红的牛血像箭一般激射而出,嗤啦一声,滚烫的血柱猛烈冲撞入冰冷的鼎水之中!白气蒸腾四散,铁锈般的腥甜气息霎时爆满祭坛四周,令人窒息。鼎中清水瞬间化作一鼎粘稠、妖异的赤红,热气与腥气直扑每一个观礼者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