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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烽火长戈下(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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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已炙烤到七月的下旬。郑军的营地盘踞在鲁国郊野那片略高的土塬上,营寨间的夯土壁垒在炽烤下蒸腾出若有似无的白气。赤褐色的大地龟裂开细小的口子,像一张张焦渴的唇。风卷着晒得滚烫的尘土,贴着地面旋转移动,扑打着营栅和士卒们被汗水湿透又晒硬了的前胸后背。鲁人供应的粟米有些霉味,食鼎中浑浊粥汤冒着的热气都带着股酸馊。原本高亢的《破阵》战歌渐渐稀落下来,只剩下兵卒们粗着嗓门吆喝着掷骰子的声音和战马焦躁的喷鼻踢踏。

子都狠狠地将一块硬如石头的肉脯摔在案几上,碰倒了盛着浑浊醴酒的铜爵,暗红的酒液汩汩淌出。“主公!”他额角青筋隐现,因愤怒而更显锐利的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几卷粗糙帛书军报,指关节捏得发白,“探马传讯,卫国甲士正沿着淇水快速向西开拔,似欲南下增援;宋国重整了残部,集结了附庸蔡国的大队甲士与徒卒,已在边境筑垒设防,意图十分险恶。我军久困于此……”他话锋如刃锋般寒厉,直直劈向对面席地而坐的祭足,“祭大夫所虑,莫非要应验?”

祭足垂着眼,双手依旧笼在袖中,枯瘦的身形如同塬上那些倔强挺立的枯树。他没有接子都这柄掷来的利刃,只是向着我的方向,更低沉地俯下瘦削的肩背,声音低得像是从沙土地底渗出:“宋公深恨我郑国,今有隙可乘……灾殃已在眼前。望主公……即刻拔营回援。”他额头的皱纹拧成了刀刻般的深壑。

我伸手,指尖缓缓抚过铜镇尺下那片薄薄的龟甲。占卜的裂纹在昏暗帐内映着微光,支离破碎地蔓延。外面兵卒们掷骰子的吆喝忽然低落了下去,一种莫名的死寂顺着裂缝渗入大帐,沉重地压住每一个角落。

帐幔猛地被狂风掀起一角。

一个浑身如同血人泥人融作一处的驿骑滚扑进来,肩背的驿传符节只剩半截残绳,带着撕裂肺脏的气息嘶嚎:“急报——宋、卫、蔡三国大军攻破我北境,已然扑向郜城!戴地……戴地告急!”

轰隆!案几被暴起的子都一脚踹翻,帛书、竹简、翻倒的青铜酒具哗啦滚落满地。青铜酒爵倾倒碰撞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颤。祭足紧闭双眼,花白胡子剧烈抖动,似乎将喉咙深处所有喟叹死死压了下去。

我紧攥龟甲的手背上青筋绷凸如虬龙,边缘的碎甲刺入掌中,一线冰冷粘稠的血蜿蜒爬过手腕纹路。龟甲上细密交错的卜兆瞬间刺目起来。宋国的战鼓轰鸣,卫国的长戈如林,蔡国的徒兵吼叫……千万里外郑国城池上爆燃的战火景象,灼烤着我的眼瞳。

“集结!全军即刻回援!”我的吼声压过所有嘈杂,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铁锈和血的腥气,“日夜兼程!违令者——斩!”

星月无光,车辙与蹄印在泥泞中拖出扭曲深邃的沟壑。奔涌的士卒队伍中只余下粗重的喘息与铁甲摩擦的哗响。黎明的灰蓝刚洇染东边的天际,一座粗夯的土城便赫然闯入视线。戴地城头,郑国的玄鸟旗在刺鼻浓烟里残破地飘摇,城下焦黑尸骸与断折的兵器层层叠压,像一片凝固的死亡苔原。战云低垂。

戴城东南十数里外,宋卫蔡三军联营连成一片巨大的灰色海面,晨风撕扯着无数色彩各异的旗帜。远远望去,辕门、刁斗、壁垒皆备,军气竟有几分雄壮。宋军的主战车阵高踞正面缓坡,黑色旌旗猎猎翻飞,如同沉重的山峦;蔡军紫红色的徒卒在左翼列阵,兵刃闪烁着暗沉的光;卫军的青灰色车骑游移在右翼开阔野地,如同伺机而动的饿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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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都眼里的凶焰几乎要烧穿辕门:“主公,趁其立足未稳……”

“噤声!”我紧勒缰绳,车马骤然停住,冰冷的目光投向那座巨大的灰色连营。祭足那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目光穿过烟尘,落在那片散乱杂驳的营盘上,喉中滚过微不可闻的沙哑音节:“不合……”如枯叶坠地般低弱,却让周遭炽热的杀气都凝滞了一瞬。

“三军齐攻!”我手中令旗挥落如斩,“中军鱼丽阵,直捣宋营!”

战鼓撼动大地!郑军的车阵如黑色洪水裂开了堤坝,千乘战车组成的鱼丽大阵,如一排排森然排列的巨大鱼齿,卷起黄尘巨浪,隆隆压向宋军主阵。金甲在初升的日轮下骤然迸发出万点炽烈金光,几欲灼瞎人眼!

宋营中一阵混乱的号角嘶鸣,仓惶间箭矢稀稀拉拉地抛射出来。然郑军战车冲势不减,车毂碾压声夹杂着宋国士卒的惨叫刺透战鼓声。轰隆!第一列郑国兵车已狠狠撞开了宋军最前端的参差矛戟之林!沉重的青铜车轴裹着血肉飞溅。宋军后阵显然未能及时策应,那面绘着玄鸟的宋国大旗,竟在冲击浪潮中剧烈摇晃起来。

“宋军顶不住了!”子都眼中血丝暴起,长戟高举,咆哮声响彻全军,“儿郎们,给我杀啊——!”他的车乘劈开了前方的车阵豁口。我握紧战车扶手的青铜螭龙纹饰,指节捏得发白。战场的重心正随着这口豁口形成而剧烈倾斜!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怪异的战角声如同裂帛,自右翼骤然响起!卫军数百乘饰有鸟羽的轻车锐骑,如毒蛇出洞,竟借着战场弥漫的黄尘遮掩,斜刺里高速切入郑军阵型向纵深挺进的侧翼空隙!他们手中的长柄啄戈刁钻无比,专刺甲叶下柔软的脖颈和肋隙,郑军士卒猝不及防,惨叫声立时撕裂长空。

“右翼受敌!”我厉声嘶吼。中军阵型被这迅猛一击撕扯出一道深口!矛戟相击的铿锵撞击声中,祭足那双老眼始终死死盯着混乱的中心——那面宋军大纛似乎猛地一定,非但没有调遣左翼蔡军夹击,反而隐隐有收束的态势!左翼蔡军紫色营垒的方向,依旧一片死寂。

“合围右翼!”传令兵声嘶力竭。郑军中军鼓点骤变为两声一顿的急促韵律,鱼丽阵的后几列迅速变阵,几排执长戟的重甲士兵迅速靠拢填补阵型漏洞。然而卫军战车却异常狡猾,啄击得手后立即如浪潮般退去,避开了郑军重戟方阵的锋芒,在郑军阵型边缘撕咬出新的伤口!他们的驭手操纵战车极其灵巧,在郑军箭矢与矛戟的缝隙间辗转腾挪,让几辆试图咬合的郑车徒劳追赶。

“混账!”子都眼见阵型松动,须发戟张,急欲带本部战车回援。

恰在此刻,战阵左翼蔡军那边,蓦地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嘶吼!一面巨大的紫色幡旗狂乱舞动起来!蔡国步卒方阵猛地向前涌动,如同一片骤然决堤的紫色浊流!然而他们冲击的方向……却不是郑军,竟是那正与郑军前阵缠斗、试图稳住防线的宋军侧后!

“抢功啊!”混乱的蔡语狂吼淹没在金属风暴中,“破郑首功——归我蔡军!”他们锋利的短剑甚至划向宋军士卒的脚踝与膝弯!宋军军阵大哗。

宋国阵中骤然爆发的怒骂如同炸雷:“蔡狗!休要乱我军阵!”随即一声霹雳般的暴吼响起:“南宫万何在!给我斩了那蔡将!”

一乘宋国驷马兵车轰然撞出本阵!车左悍将正是猛士南宫万。他巨斧横扫,狂野如虎,当先一个举着蔡国旌旗正欲扑入战圈的旗手被他连旗杆带肩胛骨齐齐劈开!血肉飞溅中,他嘶声狂吼:“蔡猪!滚开!此乃我大宋之地!”他的巨斧势如雷霆,血浪蓬飞,将几名抢在前列的蔡国甲士劈得倒飞出去。

紫色蔡军被这血腥一击惊得攻势一滞。卫军的轻车锐骑似乎对右翼的骚扰也立时松懈了几分。一个尖锐得不似人声的号令从卫营传出,带羽卫军骑兵如风卷流云般迅速回撤。整个广大的战场上,仿佛一张绷紧的牛皮鼓面,忽然被几只无形的手各自扯向不同方向,陷入一种诡异沉闷的滞重。

就在这三股力量相互撕扯、扭结不清的刹那!我突然猛踹脚下的铜鼓,声裂战云——

“中军前压!两翼合龙——破阵在此一举!”

总攻的战鼓擂起!沉闷悠长,带着碾碎一切的力量。

早已等候命令多时、憋着一腔杀气的郑军左右两翼伏兵轰然应和!玄色甲浪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黑色潮水,狠狠拍向已然失序的宋军前锋和失去策应的卫军侧翼!沉重的兵车巨阵碾压而过,大地在铁蹄与车轮下呻吟。困在战阵中心的宋军如同落网的巨鱼,被玄黑浪潮反复冲撞、撕裂,无数矛戟从四面八方刺入,带起血柱冲天。

“随我来!”子都的战车咆哮着冲到了最前,其车乘所过之处,蔡军士卒如割麦般倒下。他长戟毒龙般探出,猛然洞穿了一个正声嘶力竭试图重新聚拢溃卒的宋国小司马,将其高高挑起!尸体挂在大戟尖端,喷溅的污血为那面破损的玄鸟旗又添了一道刺目符咒。宋军终于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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