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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武关囚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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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国的黑云翻卷南压,遮蔽了三晋的天空之后,终于沉沉地压向了楚国的半壁江山。章台宫高耸于咸阳龙首原,大殿幽深,煌煌灯烛亦驱不散深处的寒意。秦王嬴稷踞坐于玄玉雕砌的高高御阶,手指一下下敲击着冰冷的玉镇。下首,魏冉那双锐利如淬火秦剑的眼眸里跳动着火焰:“商於之地,早该是王囊中之物!楚人只懂捧着他们的金玉礼器在章华台上宴饮!丹阳、析城,门户大开,王只需伸出手去摘取便是。”他声音低沉却充满鼓动的力量,穿透殿宇的寂静。嬴稷的脸大半隐在烛火投下的巨大暗影里,只唇角极细微地勾起一丝刻痕:“寡人要的,不止商於。”玉镇与御案发出清脆又冷酷的碰撞声,如同敲定了注定的战鼓。

函谷关内,蓄势已久的滚滚铁流轰然泻出。秦大将魏章统率的大军,如同沉默的巨兽,循着蜿蜒的丹水河谷南下。辎重车轮与数万只铁甲军靴摩擦着坚硬粗糙的黄土路面,发出一种奇特的、低沉连绵的嘶鸣,仿佛大地在痛苦呜咽。这声音率先抵达了楚国最北境的武关。雄立于两山夹峙谷口的关隘,土塬上的夯土城墙风蚀斑驳,显出岁月沧桑与未曾用心的颓意。

了望的老卒揉了揉浑浊的眼,尽力朝远方丹水河谷望去。起初只是一道在苍黄丘陵间缓缓推进的暗影,渐渐,那暗影开始蠕动、分裂,最终化作一条不见首尾、正蜿蜒盘旋而来的黑色巨蟒!老卒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瞬间蹿上脑门,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凄厉的嘶鸣:“秦…秦军!秦人来了!”

尖锐的号角撕裂黄昏的死寂,带着仓皇撞入武关城洞。简陋的铁铸关门,在第一次巨大撞木的撞击下,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数根粗硕如屋梁的松木被生牛皮绞索死死捆紧,数十名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秦卒喊出沉闷而单调的号子:“嘿——哈!嘿——哈!”每一次呼喝,伴随着全身力量的爆发,“哐…哐…”的撞击声震得城墙上浮土簌簌下落。门轴处传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顶住!用劲!给老子顶死门闩!弩弓手!上垛口!往下射!”武关守将声嘶力竭,脸上的肌肉因用力过度而扭曲,声音却被巨大的撞击声轻易碾碎。城门内侧,黑压压的楚卒面容因惊惧和用力而变形,更多的肩臂死死抵住横亘的巨大门闩,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拦那山倾之势。几名悍勇的弩手刚在女墙垛口现身,弩臂尚未举起,城下密如飞蝗的黑色箭雨已扑面而来!劲矢撕裂皮肉骨骼的声音混在惨呼中响起。一名弩手被强弩贯穿胸膛,从城头坠落,身体砸在下方一门心思死顶城门的同伴身上,骨裂声清晰可闻,溅起的血沫落在那些奋力冲撞的秦卒脸上。一个秦卒伸出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混着同伴的腥热与敌人的血污,眼神陡然变得如同疯狂的野兽,吼声更加狂暴,撞木抡击的速度竟又快了三分!

沉闷腐朽的炸裂声猛然响起!半边厚重的城门向内激射迸开,砸倒了城门洞内一片躲闪不及的楚卒。刹那间,武关苦心设计的防线如同薄脆的蛋壳被瞬间洞穿!死亡的黑色铁流找到了决堤的宣泄口,疯狂地、不可阻挡地汹涌而入!关门内的瓮城顷刻成了血肉磨坊。秦军锐士组成紧密的锥形阵列,前排长戟突刺,后排环首钢刀凶猛地劈砍横扫。猝不及防的楚卒或被刺穿躯干,或被斩断肢体。兵器折断的脆响、兵刃入肉的沉闷噗嗤声、濒死的惨号、战靴践踏血肉躯体的黏滑声响密集地爆开,汇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狱乐章。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尘土瞬间弥漫开来,呛入口鼻。仅仅不到半日,这座号称扼守楚国北境的雄关,便被秦军铁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城头之上,那面象征楚国的火凤赤旗,被粗暴地扯下、践踏,一杆更为巨大、狰狞,以黑底白字书写着“秦”字的狼头大纛,伴着北风发出刺耳的猎猎声,张狂地宣告着征服。

飞马带着焦黑的气息和斑斑血渍闯过楚宫层层高台。章华台精致的帷幔被铁甲蛮横地撞开,铜匜被打翻,水流泼洒在玉阶上。楚王熊槐正对着铺展于漆木大案上的丹水地域图,指尖划过武关的位置,眉头拧成一个冷硬的疙瘩。侍卫长冲入殿中,甲胄碰撞叮当,喘息如破风箱般剧烈:“王…王上!武关…陷了!陷了!”

熊槐身体猛然一晃,握在手中的犀角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漆案上,殷红的酒液如同温热的血,泼溅在他簇新的玄端锦袍下摆。那抹猩红迅速洇开,他竟一时忘了擦拭,只是死死盯住舆图上那个代表武关的小小墨点,那红点仿佛灼透了他的眼眸。殿内死寂,只有侍卫长沉重的喘息。“守关主将何在?”熊槐的声音低沉,冰冷,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熔岩。“尽皆战殁!”侍卫长将头更深地垂下,仿佛要埋入胸口。

熊槐的手掌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衣袍上那滩快速晕染、凝固的暗红,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疮口,昭示着不祥。“好…好得很!嬴稷!贪得无厌!”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喷火,“传孤旨意:令大司马昭雎即刻调动国内尚战之卒、敢战之兵,集结所有能战之力,十日之内兵发丹水前线!孤要亲自看看,那渭水小儿此番放出了何等的豺狼,竟敢如此撕咬我荆楚的腹心!”他霍然转身,那带血的袖口无意识地拂过案上的青铜酒樽。一股湿冷的、带着汉水与草木腐朽气息的江风猛地从洞开的廊口灌入大殿,吹得满室镶嵌宝石的烛台灯焰惊惶乱跳,光影在熊槐脸上投下明明灭灭、近乎扭曲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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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水河谷中,一支庞大的楚军正在艰难逡巡。商於道,名副其实,两侧山势陡然收束挤压,峭壁如削,只留给河谷中央一条狭窄、布满棱角碎石的小径。大司马昭雎披着猩红的大氅,面色凝重地策马走在这条阴森的谷底。马蹄踏碎寂静,踩在锋利的碎岩上发出清晰的脆响。他的目光鹰隼般扫视着两侧陡峭如屏风的山崖。崖壁高处,巨大的山岩半悬于顶,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风穿过狭窄的通道时,发出鬼魂呜咽般尖锐的啸声。副将紧随其后,满面忧惧,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大人,我军主力皆集于此窄谷之中。倘若秦军占据两侧高地,伏兵突起……”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顺着昭雎的后脊骨蛇一般向上蔓延,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立。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可怕的预感,尖锐如哨箭的楚军探马嘶鸣骤然撕裂了谷地的死寂:“大人!大人!山上!秦军!秦军的伏兵!!!”

昭雎的头皮“嗡”地炸开!全身的血瞬间涌上头顶!“快!掉头!前队变后队!退出山谷!速退!!!”他几乎是吼破了喉咙,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态和惊惶,撕裂空气砸向整支蜿蜒如长蛇的队伍。命令本身已成为恐慌的导火索,整个后队开始陷入骚动。

但商於道的死亡之门已经敞开!

仿佛天穹被巨灵神猛然撕裂、倾倒。峡谷两侧最高最险的崖壁顶端,无数黑色的人影骤然站起!如同密密麻麻的食腐寒鸦遮蔽了峡谷上方的天空。下一瞬,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声响混合着令人牙酸的滚木撞击岩石的闷雷声轰隆炸开!那不是单独的数根滚木,而是整片整片由巨树捆绑而成的檑墙被推出崖顶,挟裹着千钧毁灭之势,裹着更大更多的嶙峋巨石,如同天河倒倾般轰然砸落下来!

“轰——咔嚓!轰隆隆——!”

巨大的檑木狠狠砸进谷底正在转身、试图后退的楚军队列中!甲胄碎裂、骨肉被碾成肉酱的声音密集得令人窒息。瞬间就有数十名楚军步卒连同马匹一起被砸入冰冷的岩石与泥土中,鲜血和破碎的内脏在巨木与山石的碾压下喷溅如雨!一队楚军精锐骑士正在军官带领下试图向谷口冲刺,战马刚扬蹄加速,头顶便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伴随着一声绝望的惨嘶,数块超过千斤、边缘锐利的巨岩从天而降,狠狠砸在马队中央!骨裂筋断的可怕声响中,人、马、甲胄与兵器在刹那间被拍扁、碾碎,化作混杂着鲜血、骨渣和泥石的地狱颜料!侥幸未被巨石檑木波及的楚军士卒肝胆俱裂,他们成了拥挤在这狭窄死亡通道里的困兽,在无法逃脱的灭顶之灾下自相践踏。长戈下意识刺向阻挡前路的袍泽后背,短剑疯狂劈砍争夺一线生路。绝望的嘶吼与濒死的哀鸣响彻山谷。粘稠的血液迅速汇聚成溪流,沿着碎石的缝隙蜿蜒流淌,浸透了整个商於谷道的底层。

昭雎在几名浑身是血、以身体为他盾牌的亲兵护卫下,如同地狱爬出的血人,终于从狭窄如鬼门关的谷口冲了出来。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披散的头发被凝固的血块紧紧粘在头皮和脸颊上,猩红的大氅破烂不堪,几乎成了腥黑的破布。他猛勒住几乎力竭的战马,艰难回头。目光所及,谷口处已被层层叠叠、扭曲碎裂的楚军尸骸彻底塞死。那高高矗立于峭壁顶端迎风招展的,正是象征着死亡与征服的黑色“秦”字军旗!他耗尽楚国心血打造的、被寄予厚望的精锐之师,在一个日头未过正午的时辰里,化作了这商於道内冰冷、丑陋、堆积如山的石冢。死寂笼罩着血色山谷,只有高处的黑旗如招魂幡般猎猎作舞。

秦军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武关崩塌的烟尘尚未落定,商於谷的惨叫仍隐隐回荡,前锋锐卒裹挟着连战皆捷的锋芒,如狂飙般卷向楚北纵深的重镇——析城。城北连绵的营火还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尚未来得及将武关、商於溃败的噩耗完全消化,析城守将便已经绝望地看到远方地平线上如同黑色铁墙般碾压而来的秦军重甲步军方阵。铠甲覆盖着征尘,反射着正午过于强烈的日光,冰冷如同移动的青铜山峦!盾牌相连,长矛如林。方阵正中央,数辆被厚重生牛皮严密包裹、高逾三丈的巨型攻城车在无数秦卒的推拽下,如同远古巨兽发出木轴摩擦的呻吟缓慢迫近!攻城车上,悬窗伸出活动的木桥,后方紧随着数十面遮天蔽日、散发着浓烈铁血气息的黑旗。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向摇摇欲坠的析城城墙。

“登城——!”

冷酷的命令如同铁砧上锤打出的火星。黑色的铁潮瞬间漫至析城脚下!数十架高耸入云的云梯带着刺耳的木头刮擦声,“轰——隆”狠狠架上了析城低矮、残破的女墙垛口!城头负责此段的楚国地方长史,本是个文弱主簿,连日惊惶与败报早已蚀空了他的胆魄。他手中紧攥着一柄尺许长的礼仪短剑,对着蚂蚁般密集向上攀爬的秦卒,手臂却筛糠似的剧烈颤抖:“顶…顶住!火油!快!扔火油!”他的嘶喊微弱如蚊呐,迅速淹没在惊天动地的喊杀与金属碰撞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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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城守军多是临时征发的乡勇戍卒,许多人握矛的手都在发软。零星的、被恐惧和混乱支配的石块从垛口被慌乱抛下,几处云梯下,简陋的草束浸着劣油被投下,腾起了象征性的微弱火苗。但这些对于秦军前锋死士而言,如同轻拂面颊的微风!他们口衔短刀,悍不畏死地顶着粗糙藤条编成的沉重护盾,踏着刚刚被砸落的前排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一层更比一层凶猛地向上攀爬!

一个满身横肉、甲胄厚实的秦卒终于跃上垛口!沉重的盾牌如同攻城锤,轰然砸在一个嘶吼着扑上来的楚卒脸上!鼻梁骨碎裂的脆响淹没在喧嚣中。这秦卒甚至未看清倒地的敌人,狰狞的环首刀已带着风声劈向侧面另一个持戈刺来的楚卒!刀势被铁戈格挡!然而同一瞬间,侧旁第三名楚卒觑准空隙,手中长戈如毒蛇吐信,狠狠刺穿了这登城秦卒的右腹!冰冷戈尖带着内脏撕裂的剧痛破出后背!秦卒身躯猛地一顿,暴凸的双眼中血丝密布,喉咙里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狂嚎!他竟在长矛尚未拔出之际,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猛扑,两只粗壮如铁箍的手臂死死抱住戈杆,连带着那名惊骇欲绝的持戈楚卒一起,如同沉重坠落的秤砣,从数丈高的城墙上直直砸向城下污秽的泥地!沉重的闷响如同落下的重锤,却也只是巨大战场中一个微弱的鼓点。这决绝一扑撞开的缺口如同裂帛!第二、第三、第四个秦卒接连从其它云梯口悍然登上城头,钢铁撕裂血肉的噗嗤声响立刻在城头连绵成片。析城那本就薄弱的、由恐惧勉强黏合的防线,如同遭受冰雹冲击的沙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瓦解。

当最后几处零星、绝望的抵抗角落也被黑甲身影彻底淹没,城中心那座象征楚国统治的官衙前,丈余高的火凤赤旗旗杆旁,一名楚卒哭喊着试图抱住旗杆,被身后追上的秦卒凶狠地一刀自后颈劈下!猩红的旗帜被粗暴斩断,如同失血的凤凰哀鸣着坠落,卷在沾染着血迹和尘埃的污浊泥地中。一面更加巨大、冰冷、用铁与血书就的“秦”字黑旗,在残阳的余晖下,带着无比沉重的分量,缓慢而坚定地升上了析城之巅,迎风展开如同死亡的宣告。旗帜覆盖之下的城池,已是尸骸充街、血流漂橹的人间炼狱。

楚王熊槐最后的孤注,压在了丹阳。这里是楚北最后一道雄关,也是汉水北岸的咽喉。滔滔汉水在此收束了湍急的力量,形成一个天然的巨大屏障。大司马昭雎拖着败军之将的残躯,在此聚集散落的败卒,征发郡县丁壮,勉强拼凑起一支人数可观的哀兵。大小战船百余艘,艰难地遮蔽了江面的一部分,楼船居中,艨艟、赤马小舟环绕拱卫。两岸步卒密密麻麻,依托临时构筑的壁垒列阵,戈矛闪烁,铠甲黯淡。江水浑浊地奔流着,卷起不安定的白色泡沫,如同楚国军民沉重而忐忑的心跳。昭雎站在最高大的楼船“青兕号”船首,焦躁的目光死死锁住对岸那道沉默得如同铁铸的黑色壁垒。秦军舟师将战舰密集地首尾相连,铁索横江,如同在汉水之上立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无数包铜的巨大撞角在落日的余晖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直指楚舰可能的来路。

“点火船!撞断铁链!破开!给我撞开秦狗的铁索阵!!!”

昭雎发出的命令如同困兽濒死的咆哮。前锋十艘艨艟上裹满浸透油脂的干柴硫磺瞬间被点燃!刹那间,十团巨大而绝望的火球在江面狂暴升腾!烈焰熊熊,浓烟滚滚,带着毁灭一切的呼啸,如同十只扑火的凤凰,撕裂薄暮昏暗的水天幕布,不顾一切地冲向江心那沉重、粗大的连接铁索!火光映红了江面每一个惊恐或决绝的脸庞。

“轰!!!”“轰隆!!!”“噼啪——嗤啦!!!”

燃烧的艨艟猛烈撞击上冰冷的铁链!火焰与桐油接触铁链,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油助火势,疯狂舔舐着厚重的铁环与相连的秦舰船板,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噗噗”爆裂声。灼热的空气扭曲蒸腾,铁链受热膨胀变形,发出尖锐刺耳的“滋啦”撕裂长空!整个江面如同投入热油的沸鼎,温度骤然升高。滚滚黑烟如同地狱开启的大门,笼罩了战场中央。

然而,就在为首两条铁链被烈火灼烧得吱呀作响、楚军仿佛看到一线生机,鼓噪之声再起之际!那沉默如山岳的黑色壁垒深处,猝然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撕裂天地的吼声!那吼声先是三声低沉如雷鸣的引子,继而汇聚成席卷一切的狂澜:

“风——!!”

“风——!!”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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