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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假势为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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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华宫深处,重重帷幕隔绝了郢都入秋后仍未消散的燠热。楚王熊槐未着庄重冕服,只一袭湖蓝色常服踞坐于紫檀云纹凭几之上,浓眉紧锁,手指无意识叩击冰凉的玉几,声声沉闷,敲在殿中肃立几人的心弦上。

昭阳将军身上甲胄未除,沉重的虎纹青铜胸甲上凝着细密水珠,在宫灯映照下闪烁冷光,开口声震屋瓦:“汉中之利,沃野千里,屏障宛洛!大王,天下争雄,以力为尊。秦国在宜阳与韩魏战况胶着,又在函谷关外与齐军对峙,正是最虚弱之时!此时合纵虚名如浮云,不如尽起我王卒劲旅,乘隙一击夺取汉中!若再拖延,秦自韩魏前线抽身回援,一切皆休!”

令尹昭睢,须发花白,眉宇间刻着深深思虑纹路,此刻忧虑得如同层层叠叠的乌云,沉甸甸压在心口:“将军言战何易!昔日丹阳、蓝田之役,我楚人埋骨累累,血流漂杵,所得几何?若此刻倾国以搏汉中,秦人悍勇,纵有齐赵在外牵制,其主力尚在,恐难一蹴而就。更恐强攻不下,战端无休,齐国未必真心助我,赵韩魏被秦缠住,若他们腾出兵力乘虚攻我侧后,岂不是引火烧身?何况秦若怒极,举倾国之兵直扑我楚国腹心,我楚虽大,何以当之?”他微微摇头,疲惫之色无法掩饰,“此中风险,大王万不可轻忽。”

谋士屈屏一直垂手静立在殿角暗影之中,如一抹无声的雾。他身躯瘦削,肩背却如青松般挺拔,此刻向前半步,拱手道:“大王,臣有一策。”声音不高,却沉静异常,奇异般地穿透昭阳的豪气与昭睢的忧虑,如一缕微冷却清晰的风拂过殿宇。

楚王熊槐焦躁敲击玉几的手指骤然停顿,头猛地抬起,目光倏地刺向屈屏:“讲!”只此一字,殿内空气瞬间凝固紧绷。

屈屏清瘦的身体立得笔直,目光沉稳无波,声线却极为明晰:“汉中,固然当取。然刀兵相见,非上之策。眼下秦陷多战泥淖,韩魏为其掣肘,齐国正欲分羹,秦人最惧者,莫过新添敌国,尤惧我楚国自南制衡其背!秦国在丹阳、蓝田伤筋动骨,如今又被牵制于宜阳、函谷,它最怕腹背受敌。”他刻意在此顿了一息,方才继续说道:“彼惧,则地可谋。明面上,大王当立即遣使至赵、韩、魏,许以粮草军械、壮其声势,誓言与齐、赵联盟共击虎狼秦国,让秦人知道,我楚国已决心加入合纵,助韩魏在宜阳前线拖住秦军主力!”

楚王眼神骤然紧缩,身体微微前倾,一股锐利灼热的气息从胸中升起。昭阳浓眉拧紧,昭睢则露出凝重思忖之态。

“大王只遣使,多许诺,言辞务必壮烈!至于何时出兵,以何军力助战,皆模棱之。唯有一点,”屈屏的唇边掠过一丝极淡、如冰裂寒刃的笑意,“速派精干密使,携我王亲笔信函,直入咸阳!晓秦人以利害——若我楚大军北上宛洛,袭扰其侧后,秦与韩魏前线必崩!告其君,若肯割让汉中六百里地与吾楚休战,则我楚当即刻澄清立场,声明中立,不涉他国与秦之战事;如此秦军方能专心前方,不必忧虑后院起火!”

章华宫内,数盏青铜立灯上,硕大的膏脂焰心跳动,将屈屏瘦长的影子诡谲地投在绘满云气神兽的朱漆壁上,变幻不定。

“哦?”楚王熊槐喉间迸出一声短促而浑浊的气息,眼中骤然暴射出猎食野兽锁定猎物般的光芒,“秦人惧我增援彼敌,更惧我背后袭其要害……”他口中重复着屈屏的关键词句,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厚厚蜜糖,甜得直抵心窍。“以虚张助敌之姿态,换取秦之实利……”

“妙!何其妙也!”他突然双掌重重一拍玉几,清脆声响撞开殿内窒息的沉闷,长身而起,那湖蓝常服因这剧烈的动作如水波般鼓荡。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贪婪笑容:“既免鏖战之凶险与持久耗竭,又纳膏腴之地于囊中……此实乃天助我也!哈哈,就依屈子之策!”

他几步趋至屈屏面前,眼中跳跃着火辣的光芒,如盯着一件绝世利刃:“遣往赵、韩、魏、齐四国之使,当择口若悬河、擅造声势者!言辞需炽烈如火,许诺须慷慨如泉!叫天下都知晓我楚国将倾力以助!”

屈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深谙其意:“诺。臣即草拟盟约框架。大王遣往咸阳密使,唯忠心、谨慎可托。”他声音放得更低,“汉中一隅,关乎秦国侧背安危之大局,秦人虽痛,必权衡轻重。”言罢,深深一揖,无声地退回黯淡殿角,重新隐没在那诡谲变幻的光影之间。他的计谋犹如一张无形巨网在章华宫上空铺开。

云梦大泽深处,数支刻着楚国鸟篆符信的玄色符节快船破开碧水,分别向北驶向赵都邯郸、韩都新郑、魏都大梁、齐都临淄;一支形制迥然、伪装成寻常商贾的扁舟则悄然向西北方向疾行,目标直指咸阳。与此同时,一骑绝尘,背负楚王紧急军令,带着不容喘息的分量,直扑宛城驻军大营。

驻守宛城的上将军景翠,接到符节的那一刹,脸色犹如阴云密布。军令上刀刻斧凿般的字迹清晰得令人心惊:尽速集结宛、叶等地精锐步卒,秣马厉兵,打造军械,同时广布斥候,严密打探韩魏秦三国联军在宜阳战场虚实与秦军布防,尤其是汉水上游沿线秦人动向!景翠的拳头无声攥紧,黝黑粗糙的手背上青筋如虬龙盘结。虽深晓王意何在,可如此赤裸裸地挥舞武力之刃遥指友邦,他戎马多年,仍觉心底一股冰冷的铁锈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喉头上下艰难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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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三军备战!”他低沉喝道,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如掷石入水。他眼中坚毅未曾动摇,但眉头深锁的忧色始终没有散开。

不出一旬,北使如燎原之火的消息已传回郢都:大梁城内,魏国君臣听闻楚使慷慨盟约,喜形于色;新郑韩王亲自接见楚使,言语殷切;赵国更是即刻遣返谢礼,使者车队络绎于途;齐王甚至亲自登台阅军,声威震动,宣布将亲率大军,与楚赵联手共击强秦!楚国即将大举入盟合纵的风声,如同狂飙掠过长空。

楚王熊槐身披绛紫王袍,立于章华宫高阶凭栏处,眺望北方天际若有若无翻涌的铅灰色战云,嘴角噙着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他眼前,仿佛已看到千里之外咸阳宫中那张强自镇定却难掩惊慌的脸。

咸阳宫阙深处。

“楚使将至?”秦王嬴荡手中那份细密急报一角,被指尖捏起了几不可察的皱痕。他身形魁伟,面容刚毅,端坐于席,青铜灯盏幽光下,脸色铁青。“声言合纵,助赵韩魏,实则欲趁火打劫,向我大秦勒索汉中。”声音低沉而平缓,却似冰层下暗流的汹涌之音。

客卿张仪,惯常在诸国刀光中穿梭若鱼,此刻眼神亦前所未有的沉郁,如寒潭结冰:“楚王熊槐此人,骄纵贪狠。其所谓助赵韩魏,皆空言耳!其陈兵宛洛,遥望汉水,窥我侧背空虚才是真!秦若拒绝其请,楚必趁我军困于宜阳、函谷之际,联合齐军倾力南犯汉中!宜阳、函谷战况胶着,腹背再添楚齐两虎,此局面……万万不可!”

秦王嬴荡沉默,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宫墙,投向那暗流涌动的南方。南方楚国的阴影,从未如此庞大沉重地覆盖在秦廷之上。良久,他眼中那最后一点疑虑终于被决然吞噬,化为磐石般的冷酷。

“忍一时,图长久!待寡人破韩魏于宜阳,定亲提虎狼之师,踏破荆楚!”每一个字都如同从铁石中迸出,“允楚使所求。”

章华宫内。

当秦王嬴荡愿以汉中西部方圆六百里肥沃土地换取楚国“中立”的信使叩首于丹墀之下时,楚王熊槐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畅快大笑,其声震得宫殿梁上的尘埃簌簌而下。

“得地了!”他双目精光四射,猛地从雕龙宝座上站起,一把攫过那封烙着秦国玄鸟火泥漆印的绢帛国书,如同攫取一件渴盼已久的绝世珍宝,“汉中之地终归寡人矣!”他展开仔细验看那确凿的地界勾勒图,再次爆发出得意的大笑,随即朝着角落侍立如同磐石般沉默的屈屏豪迈一挥袖:“屈子!即刻缮写国书!宣告四方……”

那份言辞冷硬、以楚王名义发布的国书如同插上了羽翼的铁翼巨鸟,飞向列国邦交战场。国书写着:因秦国“畏惧天威”,幡然悔悟,“自愿”割让西部汉中六百里地以求楚国休兵罢战;楚国感其诚,“勉为其难”允其中立,“不便涉足他国争战”。

武关。

初夏的风掠过,已裹着南方的燥热和沉闷。为昭示“新睦”,楚秦王在关内临时会盟之地匆匆相晤。

楚王熊槐一身玄色精绣金线的王袍冠冕,在楚国精锐武士环护之下,姿态高昂如同得胜还朝。秦国献地的使者匍匐尘埃,双手高捧着一方沉甸甸的青铜虎纽大印。那是秦军仓促撤离后,象征汉中西部六百里管理权的官印。虎纽狰狞,铜色在炎阳下反射着刺目的、近乎讽刺的青光。熊槐几乎从车上俯身而下,一把夺过那冰冷的巨印,掌中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跳如鼓。指腹抚过虎纽尖利的棱角,他笑容愈发灿烂浓烈:“秦地之土,亦无妨置于楚鼎之下!”笑声张扬无度,丝毫未顾忌那秦国使臣面上强装的恭敬下,那刻骨噬心的耻辱与怨毒。章华宫密谋时的毒汁悄然凝结,此刻已是锋芒毕露的獠牙,在武关焦灼的风中闪着毫不掩饰的寒光。

魏国特使魏泄风尘仆仆奔赴郢都,只求那纸曾在魏王案头许诺盟好的密约最终落字为实。

楚王熊槐高踞殿上,面上挂着一种虚浮空洞、如同油花漂在水面的微笑。那目光,却锐利冰冷如同鹰隼利爪,似乎能洞穿魏使五脏六腑。他声音拉得很长,一字一顿,如同钝刀割肉:“魏使辛苦远来,寡人甚是感念。然秦既已自献汉西六百里地,与我楚修好,寡人深觉其情可悯,其心可嘉。夫用兵者,凶器也!寡人岂忍再添干戈?秦魏之争,本是两家事,寡人已得秦土地,立信于天下,自当恪守中立之言!”

他目光扫过魏泄惨白若死的面庞,掠过那双因震惊绝望而骤然充血的眼睛,嘴角轻扯,仿佛回味绝世美味般悠然吐出一句:“得地才是真本事。合纵……哼,不过是个幌子罢了!”话音慵懒轻飘,却裹挟着赤裸裸的讥诮与得意,如同淬毒的飞针射入殿上每个角落。

“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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