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长戈惊雷(第5页)
当第一缕真正的日光撕开燕国大地黯淡的云翳,蓟城低垂的城阙影子也被拉得惨淡细长。这座古都像被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连同它中心的王宫一同沉默在反常的寂静里。风中传来零落的兵刃交击声,间或混杂一声凄厉惨嚎,旋即又被更大的混乱吞没。宫城甬道深处,太子平紧紧贴在潮湿冰冷的宫墙阴影中,急促的喘息使得每一次吸气都像小刀刮在喉咙。亲随壮士横戈护卫在侧,仅剩的五名壮士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是血,像五尊浴血后行将碎裂的石雕立在逼仄甬道里。昨夜试图夺宫的血腥混战已耗尽了他们所有光亮。
“东偏门!东偏门应无人守御!”一名老宦官猛然从黑暗中踉跄现身,袍服破碎如缕,胸前一道刀创还在渗血,“子之逆贼主力尽在正殿,其余皆鼠蚁小人,趁乱逃散了!”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却蕴含着一丝绝境逢后的诡异生机。
太子平眼中骤然燃起火焰,如焚枯草的疯狂火苗。“走!”低吼声如滚过石头的闷雷,五个残存的血人架起他就往东冲。甬道通向一道窄小的宫门,两扇门扉半敞,门外杂乱荒草间可见几条扭曲匍?伏的尸体——那是数日前争夺此地死去的侍卫与太监。
“父王!父王何在?!”冲过门槛的瞬间,太子平猛地回望被殿宇遮蔽的北方核心宫苑,绝望的嘶喊从他喉头迸裂而出。
“殿下!再迟则生变!”老宦官扑上来死死拖住他的臂膀。身后远处,正殿方向已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喧嚣,刀剑撞击声混着惨呼如同怒潮汹涌而来,将“万岁”狂吼瞬间淹没。子之正在加冕?或者父王……
“父——王——”太子的眼睛骤然血红,喉中嗬嗬作响,却终被残存的壮士拖拽着,踉跄狼狈地彻底没入宫墙之外混乱破败的街巷阴影。那声未曾喊完的哀号在风中散碎,消散于这注定属于逆贼子之与死亡的黎明。
齐国大军如漫过河岸的洪水,凶悍无声地侵入燕国南部。村庄升起的炊烟未及舒展就被铁蹄踏破泥泞道路。路边田畦里的农夫惊恐抬头,未及看清那乌云压城的阵列轮廓,一片漆黑的箭雨便从天而落。箭矢贯穿草帽与头骨,尸体沉重摔入刚拔节的粟苗丛中,鲜血浸透泥水。
一座边境小城邑已落入齐军手中。残破城垣四处浓烟滚滚,如垂死巨人最后的呼吸。空气中飘荡着混杂灰烬血腥的焦苦。匡章策马缓缓穿行于断壁残垣间,黑铁铠甲上凝固着大片暗褐色泥点与血迹。两侧土墙上触目惊心钉刺着反抗者的残尸示众,更多的尸体像被丢弃的沉重枯柴堆叠在路旁水沟里。齐军士卒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破门入户,将瑟瑟发抖的百姓像驱赶羊群般驱赶到小邑中心的空场。
“将军!禀将军!”一低级军吏疾步奔来,胸甲上沾满尘土,“燕兵守军已被清剿,然有数十人据守东北粮仓死抗!如何处置?”
匡章勒马,冷硬眼神扫过那片坚固石砌的粮仓屋舍。“粮草于我大军至关紧要,”字字清晰如冰块相撞,“悉数灭杀。但有掳获民人稍露怨怼之色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刮过聚拢在空场中惊恐麻木的男女老少,“亦不必留。勿使后方存半分不稳。此令,通晓全军。”他随即猛踹马刺,坐骑吃痛一声嘶鸣,朝前冲去。
“遵命!”军吏被这寒意迫人的命令激得浑身一颤,随即高声传令,铁流般的步卒刀戟撞响,如恶浪重新凝聚扑向那座绝望的粮仓。
空场上,一名抱着婴儿的瘦弱妇人听见通传军令的嘶喊,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她怀中幼儿被这异常震动惊醒,张开小嘴正要啼哭,妇人如遭雷击瞬间惨白了脸,那母亲惊恐的目光与远处高马之上匡章回望的一眼遥遥撞上。匡章看到那双濒死的母兽眼中纯粹的哀求,看到那只小小襁褓。莫名的景象骤然翻涌心头——数年前小女儿蹒跚学步的情景……他猛地调转马头,似乎想要驱散脑中画面,对着副将的声音却异常沙哑:“速令前锋疾进!五日内至蓟城!”
马鞭落下,他不敢也不能再看那片即将被血色淹没的场地。粮仓方向的厮杀声骤然激烈起来。
匡章的主力如噬骨的洪流在燕国腹地滚滚前进,所向披靡。挡路的小邑如同泥捏般被轻易碾碎,燕国残余的零星抵抗更像浮草被急流冲散。恐惧如同有形瘟疫在燕地快速扩散,一路散播的消息比齐军的刀剑更快抵达蓟城高耸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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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子之冠冕已正,却坐立难安。殿内缭绕的香雾也压不住那股自他每一个毛孔渗出的焦躁冷汗气息。各地加急奏报如垂死者的哀鸣接连不断:“边邑……陷落!”“粮道断绝!”“……无人收尸……”侍者颤巍巍读着又一封泥封染血的简牍,声音抖如落叶。每一次呼吸都如吸入炽热的炭。
“大王!”一老臣终于抑制不住恐惧崩溃,扑通跪倒膝行至前,“不能再如此!齐军铁流已近!应速开仓廪,招抚流民,举全国之力,再派使者向四邻大邦陈情,或可……”
“四邻?”子之的狂笑骤然撕裂殿中死寂,如病兽垂死的干嚎,“秦人?在韩国泥潭!赵人?困兽相斗!楚人?虎视魏土!谁的眼睛会望向冻毙的北方?谁的手有余力伸来?!”他那身象征至尊的玄衣被汗水浸透了大半,“竖子老儒!只知摇唇鼓舌!”他猛然抽出腰间佩剑,剑锋颤巍着指向老臣苍白的脸,“再言惑乱人心者,此剑饮血!”
老臣双眼圆睁,全身瞬间僵死,最后只能筛糠般颤抖伏地,不敢动弹。殿内其余臣子屏息如石雕。子之握剑的手剧烈颤抖,突然发狂般狠狠向下一劈!
“嗤啦”一声裂帛厉响!不是人体被切开,而是那华贵而崭新的玄衣下摆被锋刃割开长长一道裂口,颓然垂落。子之盯着那撕裂下摆,狂态骤然僵死,眼底第一次涌现近乎死水的灰白茫然,仿佛终于看清自己身上这抹至尊玄色,不过是撕裂的碎片罢了。
殿外脚步声乱。一名将领冲入时盔缨散乱:“大王!紧急军情!……齐军主力……已临易水!”
死寂。连呼吸声都被抽空。子之手中沾着汗渍的长剑终于“哐啷”一声掉落在冰冷的金砖上。易水?那便是蓟城最后的遮蔽即将破碎,都城赤裸裸袒露的死亡预兆!
一股腥气直冲喉头,子之身体向前猛弓,“哇”地一大口鲜血喷溅在地,将那撕裂的玄袍碎片染得刺目无比。他摇晃着,扶住沉重的漆案才不至摔倒,身体剧烈抽搐如同狂风中枯叶,连话都已呕不出完整字句:“蓟……蓟……城……守……死守……”那声音嘶哑、破碎,淹没在殿堂空旷死寂的回响里,像一缕行将散尽的幽魂哀鸣。漆案沉重雕花边缘嵌入他颤抖的手掌,留下深深的印痕,如某种不祥命运的刻痕。
蓟城的城门在齐军铺天盖地包围中沉重合拢。恐慌在城内如野火燎原,蔓延速度远胜刀兵。富户惊慌地卷藏细软,小吏则卷走官仓钥匙与寥寥可数的卷宗。粮店门前顷刻排起恐怖长龙,粟价疯涨如同攀天云梯。街巷深处传来抢夺的哭骂殴斗,很快又戛然止歇于几声短促闷响——那是绝望者的性命断绝之音。流言如鬼魅般四下里游荡,传播着南边屠戮的噩梦场景:老弱妇孺堆积水沟、头颅挂于城垣……恐惧无形之手扼紧每一个喉咙,死亡气息弥漫于街巷。太子平的残部与零星贵族的门客在阴影里蠕动奔突,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薄弱一环。终于,数股人马像濒死的蛇从不同方向汇聚到一段较为残破的低矮城墙段。
“上!”嘶哑命令在暗影中传递。绳索钩爪抛上墙头,人影在微弱的月光下艰难攀爬——几个爬到一半的身影突然被墙后阴影里捅出的长矛穿胸而落,无声跌下城脚。但更多的影子抓住墙垛,奋力翻越,刀剑短暂的交击声刺破黑夜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一队人成功消失在城墙之外,融入了沉沉的黑色夜幕。片刻后,另一处城门被细作偷偷泄开寸许缝隙,又有模糊不清的影子迅速溢出。但“豁啷”一声震耳巨响!千斤铁闸轰然落下!缝隙瞬间被截断。晚了一步的数十条身影惨叫着被闸门巨齿般断龙石无情砸碎碾过,血肉骨渣溅开数丈,最后留下仅容一线夜气的空隙,将内外隔绝为真正阴阳两界。死亡在每一个试图逃离者的头顶盘旋狩猎,冷酷攫取大部分人的命数,唯有极少幸运者能侥幸钻过窄门,仓惶隐入城外无边无际的暗夜荒野之中。
蓟城守将在城头踱步,铁甲在秋风中发出令人心碎的摩擦声。蓟城这座北方大城的城垣原本雄壮,此刻却显出破败颓然的气息——灰青的墙砖大片剥落,露出土黄色的内里,如同体表溃烂的巨兽。
“将军!”副将疾步奔上城墙,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库中所余……连弩,不过二十余具!”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一条焦渴濒死的鱼,“箭镞……不足万支,滚木礌石……十未存一。”每吐一个字,守将的脸就灰败一分,直至最后竟似染上城墙砖灰的颓废。
守将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向身旁的垛口。粗粝的夯土墙面簌簌掉下尘土,扑了他一头一脸。他死死抠住砖沿的手指因用力过猛而痉挛颤抖:“子之逆贼!登台三月,耗尽武库积蓄,只知争权屠戮!如今……如今叫老夫这副朽骨,带着空弓烂弩……如何去挡匡章的铁蹄?!”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咯咯声,如同老旧风箱在抽拉:“……传令……拆!拆内城的破楼、挖民户地基里的垫脚石!告诉城里那帮富户,”他眼中迸射出最后的凶悍光芒,“把他们的假山、庭石,给老子送到城头来!谁敢私藏——砍手!”这最后两个字从齿缝里嘶吼而出,裹挟着无尽戾气与绝望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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