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长戈惊雷(第3页)
混乱的战阵中,更多的秦卒在四面八方赤潮的挤压、踩踏、矛戟捅刺下纷纷倒下。恐惧如同蔓延的冰霜,冻结了每一个黑甲士卒的心。战局彻底逆转,攻守易位!韩军的冷箭与背刺仍在肆虐,楚军的车马戈矛凶猛推进,鲜血将项城下广袤的平原染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泥泞腥臭的暗紫褐色泽。那些倒地秦卒的哀嚎声浪中,夹杂着绝望的惊呼:
“后路!后路被韩卒堵死了!”
“退……往哪里退啊?!”
……
城头一处高耸的马面凸角之上,一名须发皆白、顶盔残甲已然碎裂的楚国老将,拄着缺口累累的长剑挺立着。他脸上满是血污尘泥,浑浊的眼中喷射着悲愤与狂喜交织的烈火。他亲眼见证了白色韩军骤然翻脸撕裂黑色的秦阵,亲耳听到了无数秦卒临死前那绝望惊惶的呼喊。
他猛地将剑指向那一片白色韩军阵地方向,用尽胸中残存的所有力气,发出一声泣血杜鹃般的咆哮,声音裂帛穿云:“秦犬!汝等背信弃义,屠戮荆楚子弟,灭绝人伦!尔可知——”他剧烈喘息,肺部如同破败的风箱般嘶嘶作响,“那韩国豺狼!韩侯康!其心亦豺狼,今日亦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豺狼虎豹……都是一丘之貉!吾咒尔等……皆死于非命!”
这悲愤如火山喷发般的诅咒,穿透了战场血腥喧嚣的缝隙,竟异常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指挥韩军突击的张辄耳中!
张辄浑身猛地一僵!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由头顶劈下,瞬间贯通四肢百骸。那张原本因杀戮和复仇的亢奋而扭曲涨红的脸,血色急速褪去,变成了死人般的青灰。耳边老楚将那“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一丘之貉”的嘶吼,尖锐无比地反复撞击着他的耳膜,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柄冰冷沉重的铁锤,狠狠夯砸在他的心上!
他刚刚挥刀劈死一名狼狈格挡的秦卒士卒,温热的、浑浊的秦卒鲜血溅了他满手满脸。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铁腥气直冲口鼻。此刻这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老楚将的怒骂,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扭曲力量。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幕清晰无比的景象:浊泽之畔,浊水混合着韩兵深红色的血水缓缓流淌,一个年轻的韩卒蜷曲在冰冷的水洼里,胸口被秦人的铜矛彻底洞穿,死不瞑目的眼睛透过被血糊住的睫毛,空洞地、带着无尽悲哀和疑问,死死地盯着北方……
那眼睛,正穿过两年多的血雨腥风,穿透空间,于此刻——就在这满是楚人断指残臂、秦人破碎头颅、韩卒滚落肠肚的污秽泥泞战场上——死死盯住了张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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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和剧痛,如同冰锥,狠狠凿穿了张辄的心脏。他那只刚刚劈杀了秦卒、兀自握着沾满血水的长戟的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啊!”极短促的一声痛哼从张辄口中迸出。他猛地丢开了那沉重的兵刃,五指痉挛般地在胸前胡乱抓挠,仿佛要扯开自己的胸腔,挖出里面那团冻彻骨髓、又如同业火焚烧的肮脏东西!
……
秋深时节的韩国新郑城寒意袭人,城垣上残存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落,又被风无情卷走。韩侯韩康负手立于王宫高阁之上,紧盯着南方的天际线,目光疲惫而执拗。那里曾有他的希望,今日却只有薄暮里愈发灰冷的云霭。城下长街空空荡荡,零星几点灯火星子孤悬在紧闭的门扉与窗棂间,夜里的犬吠都变得吝啬微弱。
侍从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主上,夜深了。”
韩康恍若未闻。风拂过他玄色的袍袖,显出几分单薄瘦削的轮廓。秦国铁骑磨刀霍霍的消息如冰锥刺骨,更扎得心魄皆寒。他本已命相国公仲移为使臣赴秦营商谈媾和之事,秦国左庶长樗里疾的措辞虽强硬如铜戈,终究透出一线可堪维系的微芒。但如今那线微芒……被来自南方的楚帛书映照得黯然失色。
阁楼间脚步急促踏响阶木,相国公仲移仓促登阶而上,怀中紧紧拥着一卷以赤红丝绦精心捆束的帛书,宽袍博带间还夹带风霜。“主上!”公仲移的声音因为急迫微微颤动,却竭力按捺着,“楚国使者星夜兼程而至,陈轸上卿亲笔——楚军五万劲旅,车千乘,已在来救韩国的路上!刻日可至啊!”
韩康猛地转身,袖袍带风。他劈手接过那帛书,指尖触到丝帛特有的冰凉细腻。展开,楚篆龙飞凤舞间透出令人心安的稳定力道,所言非虚——楚王已命将军景翠率精兵北进,不日将直逼秦军侧后!落款赫然盖着楚国特赐陈轸、代表王命可便宜行事的私玺。韩康深吸一口气,阁楼内凝滞已久的冰冷气息仿佛瞬间被吸入肺腑化为炭火,两颊泛起久违的微红。他反复展视,帛书那特殊的质地与独特的书写神韵,不容置疑地燃起沉埋心底的野望。“秦人如虎狼,与之谋和?割地如割肉饲虎!今日,天不绝我!”
“然而主上,”公仲移急得须发皆抖,几乎跪下,“秦营使者尚在馆驿专候回音,樗里疾曾诺秦韩交好。况楚人援兵……前车之鉴,犹在彼泽之畔啊!”
韩康目光灼然一扫,公仲移的声音戛然而止。韩侯的视线越过相国肩头,望向虚空中楚国旗帜翻卷的方向:“楚王岂敢戏诸侯?陈轸乃楚之重臣,此信更以玺印作保!当断则断,岂容再疑!”他陡然抬高声音,铿锵若断金,“即刻召秦使,当庭斥之!我韩国宁战至城垣俱碎,玉石俱焚,也绝不受此城下之盟!”
秦使立于韩宫大殿中央,年轻的面孔上混杂着倨傲与隐隐的不信。案上那卷曾经被视为两国通好基石的国书锦帛,被韩康攥在手里,他五指遽然发力,“嗤啦——”刺耳裂帛之声,响彻死寂的大殿!锦帛碎片如落蝶坠地。
“回去告诉樗里疾,”韩康的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嘶哑,燃烧着长久压抑后的狂怒与一种近乎虚妄的壮烈,“我韩国都城上下,宁以头颅悬于城阙,血沃新郑之土,亦绝不献出一寸之地!滚!”
秦使唇边最后一点客气的波纹骤然冻结,他死死盯住地上碎锦,又扫过韩康那张因孤注一掷而微微扭曲的脸,一言不发,深躬几乎弯折成一个锋利刚硬的锐角,旋即转身大步而出。殿门重重合拢时沉闷的声响,恍如金铁交击。
三日如同火上的煎熬。韩康只饮过少许温水,人明显脱了形,眼底密布血丝如蛛网丛生。每日晨昏登临高台,眼巴巴眺望南方楚境方向成为定例。城头守卒也被这焦躁的气氛传染,目光频频南顾,议论纷纷。“楚师何时能至?”“莫非已遇险阻?”嗡嗡低语沿着冰冷的城墙砖石蔓延。韩康身披重裘,风卷着寒气灌入袍袖却浑然无觉,只死死攥紧着怀中那卷早已滚烫的楚帛书——它已如一张附骨的鬼符,汲取着生命的温热。他一遍遍展开,指尖近乎贪婪地抚过帛书上陈轸那锋发韵流、笃定异常的字迹,仿佛要从中再榨取出一点切实的力量与希望。他指节发白,帛面上的字迹被抚得边缘渐晕,模糊成一片红色的血影。那字,每一划里都像渗出殷红的血来。
南城门令丞狂奔入报时,气息促喘得语不成句:“南……南门!主上!来了!旗……是玄色楚旗!”韩康的身体猛地一震,巨大的眩晕感袭来,几乎站立不住,双手却死死扒住了冰冷的垛口,竭力向城南望去。
果然!大路尽头烟尘腾起,一面面巨大的玄色旗帜在灰黄尘土中翻涌如毒龙!当先一辆驷马高车正疾驰入外廓城门洞。那车制式庞大而轻捷,车轮包裹着熟牛皮,滚动极快,正是典型的楚车风格!韩康猛地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浊重得如同半生积郁:“随孤……迎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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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在空荡死寂的长街中疾驰。两侧巷陌门户紧闭如覆棺椁,竟不见一丝“喜迎王师”的人影烟火。唯有车轮碾压冰冷石板路面的声响,单调而空旷地在街巷间不断回响,撞上两侧墙壁,撞出愈发诡异的不安回音。韩康的脸色在颠簸的华盖之下迅速褪尽了方才的狂喜血色,转而煞白如枯骨。紧握车轼的指节太过用力,已渗出青白之色。马车猛地刹停于城门前空地,巨大的惯性几乎将韩康从车中抛出。公仲移早已率兵士候着,人人脸上同样凝重得如同寒铁,周遭死寂得能听清城外风刮过枯草茎叶的细微撕裂声。
先导驷车之上,踏下一人。此人身着楚国使节绶衣,形容与先前送信者一般无二,但其面上此刻全无庄重与急迫,只余一抹几乎掩不住的、冰冷如深潭的疏离和疲惫。他趋前几步,对着韩康深深一揖,那谦恭的姿态背后,没有一丝真实的温度。
“臣奉陈轸上卿之命再至,”使臣语气平板,字句在风里如冰珠落地,“楚……楚军已临秦师侧翼……”
韩康眼里的光瞬间暴涨!声音嘶哑急切地打断:“楚师何在?景翠将军何在?!”
使臣的头低垂得更深,几乎贴近胸口,回避着韩康如炬的目光。那冰冷平板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深处浮起,不带一丝人间的气息:“……然秦人狡诈,北境戎狄忽有异动……楚王深忧王畿,只得……只得暂召景翠将军回兵以固根本。救援贵国一事……上卿恳请韩侯……再自坚持旬日……楚国大军必……不日复至!”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几乎是即刻从袖中抽出一方薄薄的竹板简书,双手捧高过头顶奉上,随即又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