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烈火三年(第5页)
屈原背脊依旧挺拔如青松劲拔,目光从那些面色各异的卿贵脸上掠过,只定定落于王座:“此非屈原一人之私见,乃关乎我楚国黎庶活路。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熊槐脸色变幻不定,耳畔舞乐已冷,心底酒意尚存。殿外风雨声愈烈,透过雕花窗棱,隐隐夹裹着模糊不清的遥远喧嚣,似兽吼,又似人群呜咽。他最终挥手,烦躁如驱蚊蝇:“好了!此事……容后再议。歌舞再起!尔等莫要扫寡人兴致!”
丝竹声又勉强咿咿呀呀地响起来,舞姬腰肢重摆。屈原伫立原地片刻,眼中光亮骤然暗淡,如将熄星火。片刻的沉寂后,他转身,不再置一词,那沾满泥泞的深青色背影,无声地融入殿外混沌的风雨之中。
天蒙蒙亮,屈原已登临郢都城门楼。湿冷的雨雾缠绕,他俯瞰城下景象:浑浊浑浊的水流卷着泥浆缓缓漫溢,淹没了离城门不远的低矮农舍的土墙基,茅草屋顶漂浮其中,如倾覆的舟船碎骸。
“屈大夫。”身后传来苍凉之声。屈原回身,见一老者艰难爬上门楼石阶。他衣袍半湿,沾满泥点,腿脚蹒跚,面上刻满沟壑般的纹路。
“老丈何来?”屈原忙扶住他。
“老朽西郭三里,陈家埭人,”老者喘息未定,指着城下那片泽国,“大王……大王准许开仓了吗?”浑浊老眼里满是血丝,带着绝望也混杂着最后一点期盼。
屈原喉头滚动,艰涩开口:“灾情,大王已知晓。”他避开了那个关键答案。老者眼神骤然熄灭,身体一晃,重重坐倒在冰冷潮湿的条石阶上,枯瘦手掌捶打地面:“王廷宴饮不绝,粮仓却不肯开……天欲灭我等小民乎?”
城下浊水又漫上一分。被污水围困的茅草屋群落里,渐渐响起妇女压抑的哭泣、孩子的惊啼,间或夹杂男人绝望的号呼,撕扯着将明未明的阴惨天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老丈!”屈原目光落在老者破旧单衣上,“随我去看看新法。”他将这半佝偻的老人扶起,一步步缓慢拾阶而下。
城内,与城外污烂相比竟如隔世。郢都主街青石板被雨水洗刷得微微发亮,两旁里坊秩序井然。一队甲士手持长戟,正押解数人缓缓前行。为首者身着华服,却脸色惨白;随从几人则被绳索捆绑,面色灰败。
“那是……市令?”老者浑浊的眼睛疑惑地睁大。
屈原声音低沉:“正是。此人与其属吏,借春雨囤积粮米,哄抬市价,借灾牟利,数倍于常时。”他指向被押走的那群人,“昨日已查明罪证,大王震怒,下诏‘明赏罚’,即刻黜免市令,贬为庶人,家财充公。其为首属吏处以刖刑,以儆效尤。”他平静的叙述,带着一种坚冰般的冷酷,亦隐隐含着熔岩般的力量,“明赏罚,惩奸佞,方可树朝廷之威,安百姓之心。”
那陈家埭的老者目睹此景,紧攥着屈原手臂的枯瘦双手微微颤抖,眼中浑浊的水光似乎被一种陌生光亮刺破:“屈大夫……”他喉头哽咽。
南城门附近辟出的新建议堂,此刻人声鼎沸。木构敞轩虽显简陋,却站满了布衣短褐甚至葛衫芒鞋的庶民,与平日只由贵族公卿主导的廷议迥异。其中有个身影异常醒目,虽穿着粗陋却仪态挺拔,正是那日随屈原来到郢都的耕田汉子魏申。
“肃静!”身着深衣的宣令官手持铜令,立于堂前高喊:“王上敕令,求贤无类!昔尧举舜于畎亩,今楚国广开选贤之门!凡有治国之策、富民之术、治水良方或强兵之法者,无论出身高下,尽可至议堂进言!若真才实学为国所用,按策论功赏爵!不得阻挠,违令者严惩!”
话音刚落,一个白发乡老拄杖激动上前:“小老儿世代制陶,能仿造吴越之铜兵模器!可献其法!”宣令官一旁的小吏忙提笔疾书记录。
接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挤出人群,满面涨红:“小人曾替大族经手水渠……可识水性之脉!若得准许,能为郢都西、南两处开渠泄洪!”宣令官郑重颔首,又有书记上前详询。
粗衣芒鞋的魏申站在人群边缘,手指狠狠绞着衣角,汗珠密布额头,嘴唇无声开合又合上。犹豫如同磐石,将他牢牢地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有言当尽言!”角落忽地传出沉稳话音。
魏申一惊,猛抬头,竟是屈大夫不知何时已至身侧。那双平素锐利的眼中此刻唯有纯粹的鼓励,如温阳照临冻土。魏申胸口似有巨石移开,深吸一口气挤过人群,立于前首,声音初时细弱而渐如出闸洪流:“乡野小民魏申!于江畔薄田耕作二十载!恳请大王许我疏浚郢郊旧沟、开通新渠以泄洪涝!更可引水灌溉西郭野坡旱地,令荒瘠成沃土!”言语酣畅如劈开阻塞的洪流。
宣令官高声喝好,提笔疾书于策。屈原凝望着魏申,目光仿佛已穿透堂宇望尽阡陌成沃野图景。那陈家埭老丈在人群中颤巍巍笑着,浑浊的眼眸泛起浑浊泪光。
议堂人声鼎沸未歇,城外灾患却如烈火燎原。数日后,数十名被大水毁掉田庐的西郊野人鼓噪着聚到巍峨王宫外。他们衣不蔽体,面如枯槁,哀号声在厚重的宫墙和高耸的门阙下盘桓回荡,如同笼中困兽:
“请大王开仓!”
“活不下去了啊——”
“救救我等的娃儿吧!”
沉重的宫门发出沉闷的轧轧声,打开一道狭缝。靳尚身披墨色锦袍,手按长剑,在一队甲士簇拥下现身。他目光森冷扫过这群饥民:“大胆刁民!聚众王庭,想造反吗?”
“大夫开恩啊!”领头的老者扑跪于地,额头在坚硬冰冷的石地上咚咚作响,“不是反……是没吃的,水里浸着,又冷又饿……”
“粮仓自有法度!大王岂能不体恤尔等?必是治灾方略尚需筹划!”靳尚语调凌厉,不容置喙,“再敢在此聚众滋事、扰乱宫禁,休怪我法令无情!”
“走!都给我回去!”甲士挺矛威吓驱散,长戟寒光刺痛饥饿双眼,驱散了微弱希望光芒。那些枯槁身影,在甲兵怒斥推搡下踉跄散去,留下一片空寂凄凉在宫墙根蔓延。
宫门内复归沉寂幽暗。靳尚转身快步行走于廊庑之下,上官大夫面白如纸,气息急促紧步相随。见左右无人,上官压低声音:“靳兄……‘举贤能’那边已开了头,真让那帮泥腿子挤进朝堂……你我门庭之中,还能有子弟立足之处吗?”他眼珠乱转,布满血丝,“还有那‘禁朋党’,分明……分明是要削你我之根基啊!”
靳尚脚步不停,嘴角扯出阴鸷冷笑:“‘举贤能’,让他举。举得越多,越好!”他眼中冰锋一闪,“聚在郢都的这群水老鼠,还不够多吗?把他们那些……填不饱的胃口,都引出来!”
说话间到了偏殿。熊槐正烦躁翻阅一卷竹简奏疏,眉宇拧成一团疙瘩。靳尚与上官立刻换上愁苦神情,趋步跪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