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烈火三年(第2页)
相国府邸深处内室,灯烛却远非章华宫内的幽深诡谲。华贵的铜灯排成阵列,灼灼燃烧着,将整间铺着深色织毯的宽敞内室映照得通明如昼,连最深的角落也无藏匿之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刺鼻的酒气,混杂着香料焚烧的腻人芬芳,但奇异的是,其中竟还隐着一丝女子身上淡雅熏染的浅香——仿佛有莺莺燕燕刚从此处仓皇逃离,留下几分若有若无的暖香细碎余韵。
昔日张仪身着便服,跪坐在灯阵最中央位置。一盏几乎满溢的紫红色酒浆置于他面前矮几上,浮沫在明亮的烛火下微微颤动,散发出浓烈果香,映着他深不可测的面目表情。
脚步声沉重响起,魏嗣几推门进入室中。身后仅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内侍。魏嗣几脸上并无笑意,眉头紧锁着,那份沉重的愁色如同刻在肉里,径直走到张仪对面跽坐下。
张仪抬眼,目光平静如寒潭静水:“时辰已到?”
魏嗣几喉结滚动一下,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旁边侍立的内侍颤微微地、几乎是蹑着脚步凑近矮几,伸出手去取张仪面前那杯斟得满满的酒盏。
那只手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青铜杯壁,还未抬起——
啪!
刺耳而清脆的破裂声骤然炸响整个富丽堂皇的室内!青铜酒爵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打飞,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弧光,深红腥烈酒浆泼溅而出——几点滚烫的猩红正好溅在内侍脸上,引得他一个哆嗦!
酒爵砸在身后墙壁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残余的酒液顺着光滑的墙面流淌下来,留下歪扭的湿痕。
内侍僵在原地,脸上一片猩红污迹,呆若木鸡。
空气凝固了。
魏嗣几猛地抬头,脸上惊愕之色还未成形,嘴唇微动似乎要斥责什么。
“公叔何必做此姿态?”张仪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冰冷如刀锋刮过骨髓,瞬间压下了室内的惊悸。他目光如毒刺,牢牢锁住魏嗣几眼中那丝难以掩饰的仓惶,“楚之昏主熊槐,借区区广陵之地势,竟惑动魏君自毁长城。其言可畏,其心可诛!尔等……”他唇边猛地勾出一丝锋利如刃的嘲讽笑纹,“尔等竟信以为真,真以为张仪一人之力,能阻其吞越之豺狼贪欲?”
他缓缓站起。便服下的身形削瘦,却挺拔如劲松矗立于堂屋灯阵最亮眼的光芒汇聚处,反而显出格外的孤高逼人。打翻酒盏的手上沾了些许浓稠酒液,顺着指尖一点点坠落,在地毯上砸出微小深色斑点。
魏嗣几脸上血色褪尽,眼中闪过惊骇与羞怒的交错,但更多是无法承受这道利刃眼神直视的狼狈。他嘴唇颤抖几下,终究没发出声音。
“广陵?那是个绞索,魏君终有一日会明白!”张仪不再看眼前位高权重的王嗣,目光直刺向屋外无尽黑夜。眼底深处,有冷到刺骨的寒芒幽然闪动,如同深潭千年冰层反射微弱天光。“绞索已抛向越人脖颈,却也勒紧了他自身!魏今日逐仪,不过是昏聩之举!楚王贪婪如饾饤腐鼠,公孙衍……哈!”他喉中爆发一个极短促的冷哼,尖锐地刺穿室中令人窒息的空气,“那人不过一枚被诸国合力抛起的色子,是正是反,尚未可知!他日尔等若陷于楚手……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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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他不再看魏嗣几那张青白变幻的脸,迈步向外。布袍无声拂过地上那摊猩红酒渍,仿佛踏过一片无人的血迹,径直朝门口走去,身形在灯火通明的室内投下一条坚冷如铁的长长阴影。
魏嗣几僵在原地,看着那人被灯烛照耀、决绝推门而去的瘦削背影,眼中神情复杂混乱至极,有惊有怒,最终却在那背影彻底融入外面沉沉黑暗的瞬间,浮上一层自己也未察觉的、浓重得化不开的茫然无措。
章华宫灯火灼灼,笙歌压过了暑夜的喧嚣。
熊槐端坐于上首正中,身后大扇羽葆华盖垂下,阴影落在他绣着繁复蟠螭纹的朱红锦袍之上。席间觥筹交错,魏国新晋相国公孙衍坐于左下首,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手指却不经意地摩挲着腰间佩带的玉玦,视线微垂。各色服制不同的重臣、外国来使列坐席中,空气中氤氲着酒气、烤肉炙香与浓烈的佩兰、薄荷气味。
侍臣引着张仪走入这片华丽如画的喧嚣中心。
刹那间,喧哗戛然而止。仿佛无数双眼睛如强弓引满蓄势待发般齐射过去。乐声骤停悬在半空,杯盘碰撞声、低语欢笑全被抽走,唯余灯烛燃烧时的哔剥细响和一种沉重而黏稠的无声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
灯火明亮刺目,却恰好将张仪那身粗劣布衣映照得轮廓分明,几乎有些发白。衣摆甚至沾着些路途上的尘土。他孤身立于玉墀之下金阶之底,挺直如孤峰,在满殿锦绣珠玉围绕中,显得格格不入的简陋与倔强。
熊槐宽厚的脸上肌肉松弛着,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饱含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喉中发出的声音洪亮如钟磬,沉沉压向下方:“昔日仪先生为秦相,口吐三寸舌翻覆天地,纵横捭阖,何其锋芒盖世?”他顿了顿,眼光扫过殿内诸人变幻莫测的面孔,“今日……布衣一身,孑然入我楚宫,未知心间作何感想?可有悔意?”语意里的嘲弄锋刃毫不加遮掩。
又一阵难以言喻的寂静沉沉压下。无数目光聚焦于张仪身上。
片刻,张仪嘴角勾起一丝极为细微的弧度。他并未抬头直视高高在上的楚王,反而微微侧转身体,目光投向灯火所及远处某个昏昧角落——那里侍立着几位宫廷记录史事的刻简刀笔吏,身影在晃动灯影下明灭不清。
“仪身披布衣,”他的声音骤然划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低沉、清晰、穿透了殿中凝滞的热气与酒肉气息,字字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之上,清晰脆响地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然胸襟坦荡何须衣锦!楚王筑广陵,聚粮秣,秣马厉兵,欲引江水倒灌吴越故都!其志已如虎狼之心照于朗日,天下诸侯……岂真尽是瞎了双眼的瞽叟愚人乎?”最后那句陡然锋利拔高,锐气如短匕出鞘,狠厉地划向席间端坐的公孙衍——那人脸上温润谦和的笑意瞬间僵硬。
“今日这殿堂之中,”张仪的声音却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清晰冷冽地响起,“酒香肉味背后,血腥气早已冲霄!”他最后的目光锐利如隼,狠狠盯向王座阴影中面色已经骤然阴沉的熊槐。
“大胆!”熊槐身侧侍臣尖利地呵斥出声。金吾卫甲士按剑的手瞬间紧握,金属摩擦之音细碎渗人!
熊槐脸上的笑容彻底冰封,如同铜面具般僵硬阴沉。他眼中那点戏谑嘲讽的光芒瞬间被一种噬人的寒厉吞没。宽厚的手掌猛地按在案几上,震得旁边酒器叮当作响!但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目光扫过下方如坐针毡的公孙衍和惊疑不定的列国使者,汹涌的杀意终究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作喉底一声滚雷般咆哮:
“拖下去!”
四名如铁塔般的甲士踏着沉重无声的步履上前。殿内灼热浓重的空气随之翻涌。他们沉默钳制住那如磐石般挺立的身影。
张仪竟不挣扎分毫,任由冰冷甲胄包裹的手臂狠狠落在自己身上。最后被钳制着转身离去的瞬间,他忽然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灯烛最辉煌照耀处的王座——熊槐与他目光刹那在半空交接!
那是一道怎样的目光?嘲弄?悲悯?苍凉?亦或深不见底?熊槐竟在那电光火石中感到一股极尖锐的冷意直刺心底深处!仿佛被看穿了那广陵高垒的黄土下,血骨堆砌成的最隐秘的根基。那道冷入骨髓的目光随着张仪被粗暴拖离的身影而消失于殿门之外的黑暗里,唯其留下痕迹却如冰棱刺穿了殿内的盛宴喧嚣。
死寂重新降临。空气凝滞而灼烫,混杂着酒气肉香、兰草芬芳和一股无形的血腥气,沉重地压在每个人肩头,呼吸艰难。铜灯内跳跃的火焰映照着每一张神色变幻的复杂面孔。
坐席之中的公孙衍,脸上那温润如玉的笑容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指尖捻着腰间冰冷的玉玦纹路,关节泛白,身体却坐得笔直如松,唯有眼神深处汹涌翻滚着方才那布衣身影带来的锋利拷问与屈辱阴影——那道身影虽然已消失在殿外黑暗中,他冰冷嘲讽的目光却如实质般刺痛着自己腰悬的崭新相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