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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威王三恨(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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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暾刺破雨云时,两国旌旗渐分道。魏罃立于金车上,看玄甲齐军如黑潮退往东北。泗水泥泞中半埋着一枚玉珠——昨夜田因齐冕旒散落之物。

“收起来。”他咳嗽着吩咐惠施,“待寡人取下商於之地,镶在新冕旒上。”

百里外齐军阵中,田因齐正把玩魏国所赠错金犀尊。田忌忽报:“楚使至!”

青篷轺车上跳下褐衣男子,捧竹匣深揖:“楚王贺齐魏称王,特献随侯珠三斛。”开匣刹那,二十颗夜明珠映亮阴霾晨野。

“回礼。”田因齐从腰间扯下蟠螭玉玦扔向泥潭,“告诉楚王,螭龙嗜血,待寡人引魏虎啖楚肉时,再纳汝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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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使拾起沾泥玉玦,俯身时却诡笑:“符离塞城头已树宋偃王旗。”

田忌倏然拔剑,田因齐猛拍车轼大笑:“善!三年前齐灭宋,宋王偃头颅悬在睢阳城三月,竟从坟里爬回来了?”

泗水哗哗漫过车辙。当楚使轺车消失在地平线,田因齐笑意顿敛:“传檄三军,改道巨野泽!”

“不伐楚了?”田忌愕然。

“没见楚人递刀?”田因齐扯断冕旒珠串,玉珠噼啪滚落车板,“魏罃得王号第一事,必是借周礼伐齐弑君——他车内藏着五百死士!”

田忌急探车外,昨夜魏营方向果有烟尘腾空,非炊烟,是疾驰战车扬起的沙暴。

“去巨野泽作甚?”

“治水。”田因齐碾碎掌中玉珠,“再淹十座城,让魏罃看看,什么才是真王怒!”

沂蒙群峰隐在铅云后,似伏踞的恶蛟。当齐军战车折向东南,暴雨复倾如注,将祭坛残留的血迹冲进泗水。两只玄鸟从血水里衔起半片玉璜,振翅掠向楚地方向。

符离塞上,新铸的宋偃王旗正迎风招展。旗面朱砂画的玄鸟沾了雨水,像淌下道道血泪。

……

旌旗将姑苏城头最后一缕残阳也吞噬了,空气里弥漫的焦糊味盖不住浓烈血腥。熊商的剑尖上,敌将的血正顺着剑镡的饕餮纹滴落。他不耐烦地在越王倒卧的白狐裘上蹭掉剑锋的红渍,俯瞰着满地尸骸。八万越甲,倾巢而出不过做了他霸业的垫脚石。“螳臂挡车!”他喉间滚出低沉而满意的嘲弄,那是对天下格局的睥睨之声。“楚国利刃所向,”他抬剑直指北方那一片隐约在暮霭中、象征着中原的昏茫群山,“还有谁能挡孤?”

熊商的胸甲在昏暗天色里映出冰冷光泽,如同他此刻的心志。踏平南方后,那睥睨天下的双目所凝视的北方广袤沃原,已让他心潮鼓噪不休——他要将楚国的烽烟点燃到中原每一寸疆土之上。

风裹着硝烟寒意卷过宫阙废墟,新刻就的山川图舆已在王帐深处徐徐展开。齐魏韩的土地像诱人的果实悬于其上,墨线蜿蜒勾勒其界。熊商的指尖重重划过地图上齐国临淄的方位,眼神里像有炽热炭火在灼烧,恨不得穿透那点墨迹直达城池。“列国皆惧孤神锋,只待一举荡平齐境!”大司马昭阳的声如铁矛交击般铿锵应和:“大王天威,我楚军饮马泗水之日不远矣!”熊商猛然握拳,虎口处的骨节发出突兀低响,目光灼灼穿透了那层厚重的牛皮帐幕,似乎已见楚国兵甲之潮汹涌席卷向北方的地平线。这一刻,整个淮汉大地的气息似乎都屏住了,悬停在一个即将决断未来走势的悬空一瞬。

齐使到来的消息,正像一石投入这已然燥热滚沸的雄心。齐王特使、靖郭君田婴的车仪仗驶入郢都城门之际,熊商仅从高大的宫阙城墙上投去漫不经心的一瞥,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冰冷且自信的蔑笑:“齐人终究丧胆!”

田婴迈入大殿的动作却稳得像磐石,仿佛背负整个齐国重担却步履从容。他的目光快速滑过殿中林立的甲士与杀气腾腾的楚国勋贵,最终停在楚王胸前赤金龙纹袍服上。当众郑重跪拜,高捧一卷素绢:“齐王闻大王神威赫赫,灭越震宇,心中钦敬难言。齐地本非大王必经之途,恐天威过盛无意中损伤我邦,特献济西十城于大王座下!只恳大王大军略过齐境时暂避锋芒,此齐国举国上下生死之托也!”

他的头深深埋下去,双手高举那卷承载着齐国重金的绢书,姿态卑微到尘埃里,袖袍垂落,纹丝不动,恭敬中带着细微、几乎难以辨别的颤音。整个楚庭刹那间静若死水。王座之上,熊商胸膛里一股气流猛地窜起,几乎要冲出喉咙化为一声大笑。目光在那卷微微反光的白绢上游移片刻,随即缓缓落在田婴低垂的发冠上。田婴的姿态近乎卑微匍匐,然而宽大袍袖底下那捧献的绢书,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温度。“齐人还算有些眼力!”熊商的声音终于自殿顶沉沉压下,打破了难熬的沉寂。他离了王座,缓步走近,亲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国书,那绢帛柔凉却分明带着灼手的隐秘力量。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在他唇边慢慢绽开,“十城之礼,足见尔王之诚!传孤之命,即日起,虎贲之锋不指临淄——待孤伐定中原之日,齐国自可倚此献城之义,存续宗庙社稷!”

大司马昭阳踏前一步,忧切欲谏:“大王!”虎目中闪烁着焦灼的光,直视田婴谦卑俯伏的姿态,“齐人以诡诈闻名……此事怕是陷阱,不如我军依原计直捣齐腹地!”

熊商扬手截断话语,如同拂去耳边无关紧要的扬尘,眼神依然停在田婴身上未曾移开。“田大夫以齐王特使之尊,亲奉城池图册而来,难道孤要效法无信无义之辈?”他眼神扫过昭阳脸庞,威棱迸现,“昭阳,天下人当知我熊商言出必践!”

田婴伏跪在地的身躯在对方话音落定时似乎更卑微几分:“大王真乃信义冠绝天下。齐王闻听,必当于临淄举城焚香祝祷,感念大王无边恩德!”他语声中的微颤此时听来尽是心悦诚服之意,熊商听着田婴口中虔敬语词,豪情犹如烈火泼油般升腾而起。那卷承载着齐国城池的绢轴在他掌中收拢握紧,丝帛轻微的涩响如同天籁。当夜,章华高台盛筵铺开,火烛之光映照殿宇亮如白昼,舞袖翩跹如卷祥云。田婴与一众楚国重臣推杯换盏,声似金石般相碰、又尽诉款曲。熊商畅饮琥珀色美酒,酒意温热弥散心田,眼前觥筹交错的光影,恍惚间交织成凯旋还朝、九州震恐的图景。他沉醉于诸侯莫不敢仰视的威仪里,那齐使田婴谦恭笑意背后隐约闪过的细微暗影,便被万丈豪情与烈酒尽数吞没,散作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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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广袤的泗水之滨,数十万楚国精锐铁甲如潮水漫过大地。然而自楚王踏进这片水网交错的天地起,空气仿佛就被无形的黏滞与焦灼塞满。

大军扎在鲁地境内多日,营寨连绵如同长蛇匍匐于淤湿泥沼之上。雨水一场接一场,将原本雄浑肃杀的军营浸透。旌旗湿漉漉垂在旗杆上,原本飞扬的墨色图腾成了湿透的累赘;兵卒甲衣上遍布斑驳泥痕,行走时足下泥浆溅起的黏湿声响不绝于耳;战马烦躁不安的低嘶混杂在细雨声中,透出一股日渐弥漫开来的焦虑与躁动。熊商登上一处稍高的土丘俯瞰营盘,眉头锁紧。连绵雨丝模糊了他望远的视线,更沉重地落在他已躁动多日的心头。粮道难继——原本通衢大道被洪水冲毁,补给队伍受阻于路途泥泞的消息日日不断;军中热病如潜伏的兽群悄然蔓延,折磨不休;那些来自中原韩魏诸国的降兵原本就人心浮动,此时更如即将溃堤的流沙一般,稍有不慎便生哗变。泗水在他前方不远处浑浊地流淌,水天阴郁一色。熊商焦躁地转身厉喝紧跟在侧的昭阳:“催促!再催!传命前部督师庄蹻,三日!”声音被风雨打散,只余一丝急促的回响:“三日之内,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必须夺取齐人献纳的济西十城!粮草辎重所系,全军生死悬此一线!”

此刻楚营深处,却酝酿着一股比连天风雨更难控制的情绪暗涌。几个出身济泗之间的小校正在营火边低声抱怨:“自打到这鬼地方,就啃霉米汤了!肚子都叫得揪心。”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却浮肿灰败的脸,全是受困多日的疲惫与怨念。旁边的老兵狠狠朝脚边湿泥吐了口唾沫,浓重的怨愤几乎凝成实质:“哼,楚王是被齐人哄晕了头!”“说什么济西十城已唾手可得?我看全是画在绢上的饼!我们踏着泥汤子给他打仗卖命,他在王帐里抱着齐国那个宝贝匣子做美梦呢!”“就是!连个城墙影子都没见着!那田婴……根本就是齐人使的美人计!”言辞越来越激烈,犹如干透的柴薪堆,只需一粒火星就要熊熊燃起。

“住口!”一声惊雷般的暴喝骤然撕裂营地污浊空气。大司马昭阳手握剑柄立于众人身后,如同铁铸雕像,罩甲映着黯淡雨光凛然生寒。士卒如惊弓之鸟伏跪在地,唯余死寂和风雨声撕扯着沉默。“扰我军心,谤我主君,你们长了几个脑袋?!”昭阳目光扫过,声音冷硬如冰,“再敢妄言者,军法立斩!”众人俯首噤声,不敢稍动。直到昭阳身影融入营区深处不见,跪地的士卒相互交换的惊惧眼神里,却掺杂了更加清晰、更加顽固的不信任——那疑虑如同钻骨的寒气,比雨水更深地渗入了军营每一个角落。

泗水两岸的形势愈发紧绷如弦,风雨如晦,草木摇撼。楚营上下都在一种难言重压下竭力屏息,静待那只画中之饼幻化成救命的实物。庄蹻将军前锋的旗帜最终抵达济水西岸之际,正逢黄昏阴雨初歇时刻。烟水茫茫之中,高耸的齐境长城在薄暮中如同巨蟒蜿蜒于灰蓝天际线之下——壁垒森严,堞楼之上弩箭寒气森森,不见半分献纳归顺之意。一骑斥候风雷般冲入营门,急报直奔王帐:“大王!庄蹻将军回报,济水岸畔齐军壁垒林立,弓弩手密布!济西之地尽在齐人重掌中!”

王帐之内骤然陷入死寂,只有斥候粗重的喘息在重重帷幄间回荡。熊商手中一直紧攥的那枚虎符铜兽,“铿”一声重重磕在青铜几案边缘。他定定地立在帐幕深影中,面沉似水。

昭阳大步抢前,怒问斥候:“可曾报上大王威名?!言明十城献纳之约?!”斥候单膝跪地道:“齐军牙将言,不知楚王何故来此,更未曾闻有十城割让之事!”每字落音都如同冰针,刺向王帐中央僵硬如石的君王轮廓。熊商的身体似乎微微晃了晃。他缓慢转过身去,面对摊在案上的那幅熟悉舆图,手指忽然向前伸出,在那块代表济西十城的区域粗暴地抓挠着,指节因用力显出青白色泽,仿佛要将纸面抠出一个空洞来。

他终于猛地回转身体,赤红双眼在烛火黯淡的帐内灼烧得骇人,死死钉在自己一直珍藏于枕旁那只精美绝伦的铜匣上。匣内装的正是齐国许诺的济西十城图册。他的喉咙在绷紧的面皮下发出一种奇异的咯咯声,猛地弯腰抓向木匣边缘——“嘭”!

重响撕裂寂静,铜匣被蛮力从枕旁推搡、狠狠坠落于冰冷泥地!铜页碰撞叮当乱响,镶嵌的珠玉瞬间碎裂迸飞,精美的城郭鸟兽图在阴湿泥土中扭曲变形。熊商一脚重重踏上铜板,鞋履狠狠碾过图绘的宫阙城池,脚下冰寒坚硬触感终于击穿了他胸膛中紧捂的滚烫幻象。嘶哑的吼声终于从紧绷喉咙中冲破而出,那不只是愤怒,更夹杂着一股撕裂胸腔的血腥气息:“田——婴——狗贼!”声音震荡得几案上酒爵嗡嗡颤跳。大帐之中,所有臣将都惊得屏气不敢稍动,仿佛整座泗水军营都在那一脚下、那一声怨毒嘶鸣中,深深颤动起来,即将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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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笼罩着王帐,被厉声撕开后又更加沉重地挤压下来。所有人都凝固在原地,唯有几案上烛焰因透帐冷风猛烈跳跃几下,陡然黯淡。

铜匣斜躺湿泥里,华美宫阙城郭绘饰被践踏得歪扭破裂,熊商的那一脚仿佛是踩碎了整座霸业的基石。碎裂声响后的片刻死寂格外粘稠,王帐中重臣们低垂着目光,连呼吸都极力压到最细微处,生怕再添一丝扰动而引爆眼前那即将喷发的火山。熊商的面庞在明灭跳荡的烛光里扭曲得不似人形,牙齿的摩擦声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内。他终于缓缓移开踩踏铜匣皮靴,弯腰拾起泥泞图卷之一页。泥土沾染其上,象征齐国社稷的玄鸟纹已然泥污变形。熊商手指因力道过大微微颤抖着,指节苍白一片,几乎要将那青铜片拗断。他目光似乎要灼透扭曲铜片上每一个线条所蕴含的恶意,声音如铁砂在喉咙摩擦:“昭阳!”这一声唤名激得大司马一凛,“即刻拟王命!召还我西线攻魏主力,尽弃彭城以东已得之地——集结所有可动之师,半月之内,孤要以血洗齐鲁地!”每个字都是燃烧的铁弹从他口中迸出,“生擒田婴!头颅悬于郢都城门!”他猛地把泥污铜片狠狠摔回泥地,伴随着更大一声令人齿酸的金属刮擦哀鸣。

帐外暴雨如注,泼下的水幕仿佛天罗地网将营盘重重围困。熊商猛一脚踹翻了挡在面前的矮几,案上堆积的简牍“哗啦”散落滚入泥水。他像一头被红布激怒的蛮牛,毫无目的地向大帐另一侧踉跄冲去,“锵啷”一声寒光乍现——腰间的定楚剑被他一把抽出鞘来!雪亮锋刃映着昏暗灯火,疯狂地朝泥地里那只罪证铜匣残骸挥斩!火星刺目四溅,沉重的铜板被剑刃劈打得变形崩裂,发出瘆人的金铁刮擦声。帐外近卫闻声掀帘冲入,却被熊商一个猛然转头、充斥着血丝的目光逼住:“滚出去!”那目光里的狂暴如同雷霆降怒,令护卫几乎窒息,不得不僵立原地。熊商犹自狂乱劈砍着,剑锋无差别的怒火最后竟划破沉重的垂地帛幕。帘角缓缓飘落,露出帐外无边风雨,一片暗夜混沌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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