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楚王三策(第4页)
侍立在侧的杜赫,身着绛色深衣,面容疏朗儒雅,闻言微微倾身向前。“大王明断。”他嗓音温润清亮如溪泉击石,“田忌,诚然是块好顽石。可惜,此石棱角太利,落于齐国朝堂,已硌伤了邹相的脚。”他上前一步,从容提起旁边温酒陶壶,壶嘴倾泻一道清流注入青铜羽觞,随后竟以指蘸取杯中酒液,就着那华贵的柚木案面,笔走龙蛇般划开两道平行的深深酒痕。“其一,”杜赫的指尖顺着左边水痕轻轻划动,酒渍氤氲开来,“大王裂江南寸土封赐田忌,此事传回临淄,于邹忌耳中,便是楚已明告天下:此人已非齐臣,永为大楚之臣属!邹忌心头大石,自此可消矣。其必感大王深意,那盐船之利,定当源源不断,安稳无虞。”指尖滴落一点酒液,在案面晕开,恰似邹忌解冻的心防。
那蘸酒的手指随即移向右边一道酒痕,动作轻缓却隐含力道。“其二,”杜赫指尖一抬,复又用力压下,沿着右边酒痕徐徐涂抹,“田忌虽猛虎,然无爪牙,不过病兽。彼仓皇避祸,投奔我楚,犹如离渊游鱼乞活。大王封之以江南——虽千里湖荡,于猛虎是困锁樊笼,于飘萍却是托身之岛。其必感激涕零,绝了返还故国之心,安于楚地为臣。从此,此人便是大王掌中长箭!此乃……”杜赫收回手,指尖酒液已微干,只留案上两道湿痕,平行蜿蜒,泾渭分明,“驱虎吞狼,一石二鸟之策。大王得邹忌亲睦之‘盾’,亦得田忌效死之‘矛’。二者皆为大楚所用。江南一隅水土,换齐楚通衢、兼揽名将,何得而不为?”
殿内熏香如丝如缕,缠绕着案上那道酒痕散发的清冽气息。杜赫语毕退至原处,躬身侍立。唯有那两道并行的湿痕,在满殿暖熏炉香烟气映衬下愈发醒目刺眼。
熊良夫的目光长久地钉在那两道逐渐被殿内暖意烘烤变淡的水痕上,宽阔的胸膛缓缓起伏。他猛地抓起案上盛满的青铜羽觞,仰头一饮而尽。辛辣温热的酒液滚过咽喉。“善!”他将青铜觞重重顿在案上,声音在空旷殿宇里回荡如铜钟,“便以江南百里,养我大楚之虎!”他咧嘴笑开,虬须随之震颤,眼中野性光芒灼人。“只是,”他忽然抬手,粗壮的食指指向殿外奔流不息的浩荡江波,“虎可养于江南,但此虎之心,犹在江北。若其心不死……尔可有锁心之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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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赫抬眼,目光清澈通透:“大王,猛虎非家犬。心志为其筋骨血脉。锁其身易,锁其心……非一朝一夕之功。故,”他声音放缓,字字清晰,“以厚恩养之,以水土困之,使其安居如楚囚,亦荣华如封君。待其筋骨为江南水雾浸软,爪牙为楚歌熏醉,纵有心北顾,足亦无力再涉清浊矣。”
熊良夫盯着他看了半晌,喉咙里滚出一串沉闷如江底暗石摩擦的笑声。那笑声震荡着殿内空气,将暖炉中飘散的香灰都震得轻轻扬动起来。“好!好一个‘浸软’!好一个‘熏醉’!”他复又大笑,大手一挥,“便依卿之计而行。遣使传诏,命那田忌上殿!”
洞庭之波,在早春惨白微弱的日光下,显出浑厚如铅灰的颜色,沉重地拍打着泥滩岸边。寒风自水天交接处卷来,割面刺骨,带着深水特有的、腥涩刺鼻的寒意。一艘形制颇为奇特的楼船,高耸的桅杆迎着冷风嘎吱作响,沿着大江主航道上溯了一段,终于寻到一个略显狭窄的入湖岔口。
船头被厚厚淤泥裹挟的水草缠住数次。最终在船夫们喑哑的号子与长篙吃力地撑持下,船身艰难地挤入那条浅水沟口。此处已是大湖南缘尽处,水流缓慢得近乎凝滞,腐草落叶沉淀,散发出沉闷腐败的气味。举目望去,苇荡无边,枯槁的苇杆顶着败絮在风里摇晃,其色苍黄。偶有水泊,也仅是浑浊泥水中央点缀的一小汪,几只形单影只的鸥鹭茫然掠过。
田忌独自立在船首,身着楚王新赐的、与他身形略不合的锦缎深衣,宽大的下摆被凛冽的江风卷起,猎猎作响,如同被缚住双翼的飞禽徒劳挣扎。他双手紧按着冰凉潮湿的船舷栏杆,粗糙的木刺扎入指腹也浑然不觉。目光穿透浩渺寒烟,极力地投向北方那片望不尽的云天尽头。那里,是临淄的方向。只有呜咽的风声穿透枯败的苇丛,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渺茫。脚下这巨大水泊,在史家舆图上分明被标作“云梦大泽”的锦绣之地,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如同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死水囚笼。水是冷的,土是腥的,连风里都带着锁链的铁锈气味。昔日齐军帅帐前翻飞的旌旗、金鼓齐鸣的壮烈,都被这千里泽国的死寂吸尽、碾碎。他五指深深抠入船栏木纹深处,甲缝几乎开裂。指节处一片煞白,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却如愤怒的蛇,蜿蜒盘踞。他忽而一躬身,喉头剧烈耸动,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了痛苦与狂怒的嗥叫猛然撕裂沉闷空气,却又被无边的水荡和铅灰色的苍穹瞬间吞噬。
数步外,一个年轻的随从被这低沉的嘶吼惊得一颤,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用粗布严密包裹的一物。包裹边缘露出一小截乌黑冰冷的金属——那是田忌不离身的三棱青铜箭簇。甲板上散落着几个沉重包裹,都是楚人随船送来、象征封邑仪仗之物的漆盒漆箱,虽未开封,却已在湿气与水痕侵蚀下黯淡无光,散出淡淡漆木败落气味。
远处,浑浊水面飘来模糊的楚调野歌,断断续续,荒腔走板,裹在潮冷的风里,听不清辞句,却只觉得那调子沉坠,一下下砸在人心底。
田忌直起腰,猛地转过身。玄色的新楚服袍袖拂过那些仪仗木箱,仿佛沾上了永远也洗不掉的南国水渍与霉气。他望向随从怀中那一抱寒光箭簇的方向,又缓缓移目望向那几箱湿漉漉象征封君的累赘之物。终是再不发一言。铁一般的沉默压了下来,比这湿冷的江南更令人窒息。
朔风卷起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泥滩,呜呜作响,宛若低泣。田忌立于新筑就的简陋夯土台基上,粗糙土坯草草糊墙,瓦顶刚刚苫盖,檐下犹挂着湿漉泥点。一场极为简省仓促的“封君”之礼正在进行。除了几名随他逃出的亲信之外,便只有来自郢都的王使与寥寥数名当地老朽、里正。
香案设于台基之下,面对着浊流东去的浩瀚大江。青铜鼎中燃起寥寥几根清香,烟气甫一升腾,便被无情的江风撕扯得零落不堪,如同即将消散的谶言。那须发花白的楚王使臣立于案前,双手捧起一卷黄帛诏书。因天寒风劲,诏书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发出碎帛般的瑟瑟低吟。
“寡人膺承天命……兹以洞庭之南,云梦泽畔,丰饶百里,封尔田忌……世为楚之阴陵君,永镇南土……”使臣竭尽全力稳住声音,但诏书词句终究淹没在灌耳江风呼啸之中。那宣称的“丰饶”二字,在满目萧瑟、枯苇瑟瑟的无垠泽国映衬下,显得尤为刺耳。风刮过荒滩,带来泥沼特有的朽叶腐草气息。
田忌单膝跪下。甲胄在身,跪地时发出沉闷的金铁碰撞之声。楚服锦袍在他跪下的瞬间铺开在冰冷的泥地里,缎面顷刻染上湿土污痕。他低垂着头颅,浓眉压得极低,视线只能触及身前一方浊水泥淖,浑浊的积水倒映出灰白天光和岸苇晃动扭曲的影子。
使臣终于念毕那冗长冰冷的辞令,将一卷金匮封印的授印竹简,恭敬递至田忌垂下的双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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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忌双手稳稳托起那份沉重的竹卷。黄帛诏书叠于其上,冰凉的竹片、光滑的帛料触在掌心。他慢慢直起上身,玄甲甲叶在动作间发出低哑涩耳的摩擦声。他站定,目光缓缓抬起。越过香案,越过王使躬身之顶,投向更远处。
浩浩大江如一条冰冷的墨色巨蟒横亘于前,奔腾南去。更遥远处,江对岸,被灰蒙蒙烟波笼罩的,便是他抛却了热血、荣誉与姓氏的故土——齐国。
他手中紧握之物冰凉坚硬。那是刚刚由随从在台上转交给他的封君印信——一枚沉甸甸的青铜龟钮小印。青幽幽的印面上,阴刻着四个曲屈如虫蛇的楚国文字——“阴陵君玺”。
风带着水腥扑面卷来,吹动他颊边散落的发丝。楚服袍袖宽大,在凛冽江风中翻飞鼓荡,猎猎作响,似不堪重负的云帆。而他心中那柄曾号令三军的锐戈,曾经淬炼于沙场血火的无双锋芒,此刻却在怀中冰冷印信的碰压下不断崩裂、弯折。
烟波浩渺的江南泽国中,时光流逝着令人迟钝的黏滞。田忌落脚于一处稍高阜之地,命人依着当地水乡低矮屋舍样式,起了一座土阶木梁的居所。茅檐低垂,墙体仅用湿泥混着芦苇杆糊就,透风之处甚多。江南的湿热如同化不开的浓雾,无孔不入,墙壁上、被褥间终年浸染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霉水痕,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水腥气。此地居民极少,除了一两户世代渔舟为生、面黑如泥、言语粗哑难懂的渔民外,便是水洼淤泥中爬行的蛇与蟾蜍。
每日黎明,天光刚惨白地透出水面,田忌便起身走到屋外那方简陋泥坪上,目光穿透苇荡尽头水天混沌一线,望向遥远北方。仿佛唯有那不变的凝望,才能逼退这蚀骨销魂的潮湿。午后,他有时会沿着新踩出的湿滑泥埂蹒跚而行。这路只比脚下浑浊的水沼高上尺许,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拔脚艰难,泥水咕咚作响。他走得极慢,脚步沉重地陷入烂泥之中又沉重地拔出,每一步都如同在重甲之上再绑了浸水的棉絮,沉得足以令人绝望。四野水雾弥漫,枯槁的芦苇在风中摆荡,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单调得如同死亡的耳语。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甲胄铿锵撞击,只有无休止的、让人耳畔嗡嗡作响的寂静。
他随身带来的几乘驷马战车,曾经象征其无上威仪,如今却形同废物,深陷在简易木棚下的泥潭中,沉重的车轮被湿泥侵蚀,木质开始朽坏,拉车的骏马被楚人使臣以水土不服为名早早牵走。车辕上那象征着齐军将领身份的错金虎纹,在棚内昏暗的光线下徒然发亮,很快又被江南湿气裹挟的尘埃蛛网掩去了往日锋芒。
唯一还在动的痕迹,唯有屋后不远处那小块新平整出来的坚硬土坪。每日傍晚,日头坠入湖荡,血色浸透大泽波涛,田忌总会独身一人立于此地。他会从简陋木架上取下那张曾伴随他身经百战的犀角大弓——弓身粗壮弯曲,握把处被岁月磨出幽深光泽。他以一方细腻的葛布反复擦拭,指腹一寸寸抚过坚硬的兽角。然后,张弓,搭箭。箭是楚人送来的,翎羽色泽斑杂,箭杆打磨粗糙。指尖感受着冰冷的弓弦触感,缓慢而沉稳地引满弓身,弦丝在巨大的张力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嗡鸣。箭头所指,却是百步之外那厚实夯土墙正中唯一的标志——他曾用佩剑剑尖在泥壁上刻下的一道清晰的横线。风声似凝。嗡!箭如电闪,狠狠嵌入那道深刻划痕下方寸许的泥土中。羽箭尾部兀自剧烈颤抖,发出嗡嗡余响。泥墙颤抖了一下,簌簌落下些许碎土渣。
他沉默地走上去,粗糙的手握住箭尾,用力一拔,带下更大片湿土。第二箭、第三箭……每一箭射出,都留下清晰的深坑,泥尘飞溅。那道刻痕始终高高在上,未曾被触及。直到手臂隐隐酸胀,引满的动作开始滞重,他才放下弓,盯着那箭痕下方凌乱斑驳的创口,还有那道高高在上的刻痕。胸膛起伏剧烈,不是因为疲惫,而是体内那股如烧红烙铁般的灼热不甘,被这江南烟水一次次浇淋。终于,他垂下眼睑,浓眉压得更深,下颌线条紧绷如铁。收弓,沉默地转身离开。黄昏最后一缕光将他拖长的身影融于泽国愈发浓重的灰蓝暮霭之中。他回到居所墙边挂弓处,悬挂弓身的墙面一片潮湿滑腻,指端轻触弓臂,已然浮起一层冰冷水珠。
如此日复一日,泥坪上的脚印深了又浅,泥墙上箭痕层层叠叠,唯那道横刻之痕始终高悬。偶尔有零星水鸟仓惶飞过,掠过土坯屋顶,留下几声短促尖锐的啼鸣。
这日黄昏来得更早,铅灰色的厚云沉甸甸压在湖泽之上,不见一丝光亮。狂风卷着硕大的雨点,抽打着水面、芦苇和单薄的土屋。雨水在屋前汇流成浑浊的小溪,肆无忌惮地在室内泥地上蜿蜒。田忌无法练箭,裹着厚厚的粗麻毡衣坐在门内火塘边。塘中烧着半湿的苇根,浓烟滚滚,熏得他双眼刺痛流泪,湿重的烟气直钻心肺。火焰明灭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刻画出深浅交替的阴影。水珠从屋顶缝隙不断滴落,在他身旁的泥地上砸出一圈圈湿痕,有的已经聚成小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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